(来源:嘉兴日报)
转自:嘉兴日报
■沈伊帆
南半球的阳光太炽烈,即便是冬季,依旧灼热、连续、没有阴影。太阳把这片土地烤得发白,也把我那些细碎的、纠结的、多愁善感的心情一点点蒸干。悉尼明亮、开阔,带着不加掩饰的蓬勃生命力。我爱它繁荣有活力,爱它多元又包容,爱它高楼与海岸线彼此延绵,边界从来不封闭。当我穿梭在那些纵横的街道之间,看步履匆匆的行人,每个人都是短暂停留的过客,却在某一刻共同构成了这座城市的脉搏。
我记得很多具体的时刻。记得沿着曼利海滩徒步,隔着一片绿树与蓝天眺望远处的城市天际线;记得很多个傍晚在唐人街和朋友放肆地大笑,日落的晚霞里赶末班车回到住家;记得完成每周的教学汇报后直奔歌剧院,和狡猾的海鸥争夺喷香的炸薯条;也记得那些什么都不做的午后,只是坐在植物园的草地上,一边看跑步的人们,一边等时间缓慢地流淌过去。
后来我在一个悠闲的周日下午,去了邦迪,坐在沙滩上看了很久很久的海浪和每一个浪花里的冲浪者。在太阳的折射下,每一道扬起的浪花上都挂着彩虹。而浪花的尾巴,是碧绿的翡翠色,仿佛海的女儿飘扬的长发。一层层海浪重复着推开又消散,像岁月悠长地展开又轻轻合上。浪潮一遍遍地拍打着南半球的边缘,在不知不觉间,有些东西被带走,有些却始终留下。
我们总说潮汐是地球的脉动,这不只是诗意的比喻而已。月球和地球的万有引力牵动着亿万吨海水,掀起无数道浪花,像地球在有规律地吐纳。它是地球在这个宇宙中独自跳动的脉搏,是月球隔着三十八万公里投来的拥抱。潮起时,它把能量推向海岸;潮落时,它又把疲惫与喧嚣悄悄收回。
心底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触动。有时候觉得人类无所不能,发明航天飞船前往太空,可是我们也不过是看到了地球本来的样子,我们所做的一切都依附于地球的自转和公转。很多时候,人们争先爬到高处,却不知道要寻找什么。毕竟我们都只是路过,并非抵达。
汪国真先生在他的散文中写道,“人们总觉得光阴苦短道路漫长,世世代代不知有多少英雄豪杰仰首问苍穹:生命为什么不能飞起来?”而我想说,我们呼吸的氧气来自远古浮游生物,身体里的每一滴水都带着潮汐的记忆。地球用亿万年的潮汐告诉我们,生命最动人的状态,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高潮,而是在涨落之间,依然保持着自己的频率。
在海色苍茫的黄昏,我沿着海岸线走啊走,隔着一望无际的太平洋看地球另一端慢慢暗下去。地球演化46亿年才变成今天的模样,山川河湖、万物生灵,这些宇宙中最美的奇迹,能够在今天被我用双眼看到,是何其有幸。澳洲大陆是地球上最古老的大陆之一,脚下的每一块岩石都曾是海底,经历过远比我眼前这潮汐更漫长的起伏。我知道,有人正站在我此刻位置的对跖点上,我们共享同一片大洋,共享同一轮月球的牵引。
渡轮驶离环形码头,潮汐的回声在码头上空回荡。歌剧院静伏在水面,洁白的弧线映着天光,海鸥低低地掠过港湾,风从身侧穿行而过。八月,含苞待放的悉尼,或许已经沾满了初春的潮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