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电力新闻网)
转自:中国电力新闻网
中国能源新闻网记者 莫非
2026年上半年,储能行业交出了一份冷热同体的成绩单。
一边是4小时长时储能系统中标均价同比上涨21%,被不少声音解读为市场终于开始为长时价值买单;另一边,国内新增投运新型储能装机21.81吉瓦/58.60吉瓦时,功率和能量规模同比分别下降18%和16%,为"十四五"以来首次半年下滑。
一升一降之间,行业里出现了两种相反的情绪:有人从涨价里看到了曙光,有人从装机下滑里读出了寒意。哪一种才是真相?
为什么只有“4小时”在涨?
先看一组来自中关村储能产业技术联盟(CNESA)的数据:2026年上半年,2小时储能系统中标均价为599.3元/千瓦时,同比上涨8.3%;4小时长时储能系统中标均价541.3元/千瓦时,同比上涨21%。
两个细节值得注意。
第一,如果只是上游电芯成本传导,那么2小时与4小时系统的涨幅应该大致同步——据行业普遍测算,电芯占储能系统总成本的60%至70%,同样的电芯涨价,传导到两种系统的幅度不应出现两倍多的差距。
第二,4小时系统541.3元/千瓦时的均价,反而低于2小时的599.3元/千瓦时,因为单位能量的PCS、温控、场地等成本被更长的时长摊薄了——这正是长时系统本来的成本优势。
换句话说,2小时系统只涨了8.3%,4小时系统却涨了21%,这多出来的约12个百分点,并不是电芯涨价能解释的。它更像是市场在给更长的放电时长单独标价。于是真正的问题变成了:谁在给时长定价?
答案藏在一份政策文件里。
2026年1月30日,国家发展改革委、国家能源局印发《关于完善发电侧容量电价机制的通知》,首次在国家制度层面建立电网侧独立新型储能容量电价机制:对服务于电力系统安全运行、未参与配储的电网侧独立新型储能电站,各地可给予容量电价。容量电价水平以当地煤电容量电价标准为基础,按满功率连续放电时长÷全年最长净负荷高峰持续时长的比例折算,最高不超过1。
一句话概括:纳入清单管理的独立储能电站能拿到的容量收益,第一次和能放电多少小时直接挂钩了。折算比例越高,容量电费越高;而放电时长越长,折算比例天然越高。
落地案例更能说明问题。新疆发展改革委今年5月发布容量电价新规,自6月1日起执行:以煤电容量电价165元/千瓦·年为基准,全年最长净负荷高峰持续时长暂定6小时。按此公式,一座典型4小时独立储能电站的容量电价为110元/千瓦·年;而2小时电站只能拿到55元/千瓦·年。
同样的装机功率,4小时系统的容量收益恰好是2小时系统的两倍。容量电价又是在项目收益中占比很高的保底收入——行业测算显示,容量电价机制落地后,独立储能收益结构从单一峰谷价差套利,升级为“容量电价保底+电能量市场收益+辅助服务收益”的三元模式,在典型项目情景下,全部投资内部收益率由过去的3%-4%提升至6%-8%,不同省份、项目边界差异显著。时长从一项工程参数,变成了真金白银的现金流参数。
理解了这一层,再看4小时系统21%的涨幅、以及它与2小时系统8.3%涨幅之间的剪刀差,逻辑就顺了:市场不是突然慷慨,而是政策把长时的价值量化并货币化了。涨价的钱,本质上来自业主收益模型的升级——业主愿意为4小时系统多付钱,因为它能多拿一倍的容量电费。
需求没有消失,是在换挡
既然业主愿意付更高价,为什么新增装机反而创下近年首次半年下滑?这是此轮行情里容易被误读的一组矛盾。
把两组数据放在一起看。CNESA统计,2026年上半年储能系统集采/框采招标规模达80.16吉瓦时,同比增长95%,占招标总规模比重超过50%;同期新增投运装机21.81吉瓦/58.60吉瓦时,同比下滑18%。招标在上涨,装机在下跌,两个环节差了整整一年左右的传导周期——这更像是市场节奏的错位,而不是需求的消失。
更值得关注的是结构信号:上半年新增投运项目数量同比下降51%,但百兆瓦级以上项目数量占比同比提升8个百分点,新增项目平均储能时长达到2.6小时。项目数量在减少,单项目规模和时长在增加。
以山西为例:今年一季度完成的第五轮储能项目库调整,单轮清退项目31个、规模605万千瓦/1208万千瓦时,清退对象主要为前期备案后未按期开工的项目及部分配储项目。
把这些拼在一起,可以得出一个判断:上半年发生的不是需求收缩,而是需求换挡——从早期配储凑数的行政驱动,转向收益导向的市场驱动。
无效项目被清退,大容量、长时长的有效项目在增加。平均时长2.6小时、4小时系统成为集采标配,正是换挡的痕迹。在这个意义上,装机下滑18%不是行业变冷,而是行业在把水分挤出去。
二三线企业正在被定价机制排除
需求真实、价格上行,为什么多数二三线企业感受不到暖意?记者查阅多方资料发现,这一轮行情的游戏规则,只对少数玩家开放。
首先是采购模式的集中化。2026年上半年集采/框采招标规模占比超过五成,招标规模前五企业占比高达84%。集采比拼的是资质、产能、业绩与供应体系,获客方式从分散的商务谈判,变成集中化的资格赛。
华能4吉瓦时储能系统框架采购,最终中标的7家企业——阳光电源、中车株洲所、海博思创、亿纬动力、南瑞继保、海辰储能、华能清能院,清一色为行业头部;中国能建30吉瓦时储能系统集采,虽然参与主体名单有所扩容,但大容量订单份额仍主要流向头部厂商。
其次是合规与技术门槛。今年7月1日起,《电力储能系统并网储能系统安全通用规范》与《电力重大事故隐患判定标准及治理监督管理规定》同步实施。虽然新标准执行时间略晚于上半年招标窗口,但招标方早已把合规预备能力纳入供应商评审。再加上500Ah以上大容量电芯成为部分大型集采的明确门槛或重要加分项、液冷已基本普及、构网型在电网侧项目中占比快速提升,这些跨学科能力,恰恰是许多以买件组装为主业的中小厂商的技术盲区。
最后是资金与信用。吉瓦时级独立储能项目投资数十亿元、回款周期长,中小企业既无力垫资,又缺乏央国企客户的信任背书。EPC总包方筛选供应商,看的不仅是产品价格,还有资产负债率、履约记录与售后体系——即便报价低5%至10%,也常因履约风险溢价而落选。
于是行业出现明显分化:市场虽然出现涨价行情,但多数主攻电网侧大型储能项目的二三线集成商,一方面要承受电芯、原材料采购成本上涨的压力,另一方面又难以拿到能够享受溢价的长时储能集采订单。长时储能项目配套的技术、合规、资金以及集采规则,实际上构筑起了一道市场的分水岭。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4小时储能21%的涨幅,究竟意味着什么?
业内资深人士告诉记者,上半年新增投运储能装机、并网项目数量双双回落,集采竞争之下系统端盈利改善有限,尚不足以支撑行业全面回暖的判断。本质上,储能行业定价正在从成本导向转向价值导向:放电时长的价值得到制度层面确认,21% 的涨价是政策机制生效后的价格发现,并非市场自发形成的繁荣。
他认为,这个判断对三类主体有不同的含义。对业主,要算清的是容量电价公式在自己省份的真实折算;对供应商,要认清的是这轮涨价并没有普惠——真正沉淀利润的是上游电芯,系统环节赚的是辛苦钱;对中小企业,21%不是机会窗口,而是一道准入闸门,与其在红海里抢份额,不如找到巨头无法用规模碾压的那个点位——区域资源、定制化方案或运维技改服务。
“涨价潮总会过去,但时长被定价这个制度方向不会逆转。看懂这一点,才算看懂2026年上半年储能行业的真正变化。”该资深人士说。
责任编辑:沈馨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