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被誉为 “珠峰后花园” 的吉隆沟,雪山林海相映,河谷风光壮美,可这份山河之美的背后,是边关值守日复一日的艰险。
三年前,九派新闻记者走进吉隆口岸,记录下这群国门守卫者的日常:高原峡谷之间,风雪与地质风险如影随形,家国责任与个人牵挂在此交织缠绕。
报道里那对并肩戍边的夫妻,因休产假机缘巧合躲过劫难。这份劫后余生的幸运,恰恰反衬出边境岗位时刻相伴的未知凶险,也更让人体悟这份坚守背后沉甸甸的分量。
他们是守土尽责的国门卫士,也是普通的丈夫与妻子,是父母与儿女。把青春安放在遥远的边境,把思念留给远方的家人,在变幻无常的自然环境下日复一日站岗执勤。
和平年代,岁月静好,从来不是凭空而来,只是有人选择站在风险之前,用坚守筑起祖国边境的屏障。
山河无言,风雪为证。重刊这篇报道,既是回望那些扎根雪域的平凡身影,铭记他们默默的付出与牺牲;也愿我们看见壮美山河的同时,懂得这份安宁来之不易。
向每一位在高原边关守望祖国的守护者,致以最深的敬意。
车向西行,海拔渐低,山体渐次翠绿,林木匍匐伸展。千万年前,喜马拉雅山脉撕裂出五道沟壑,留住了来自印度洋的温润。雾气缭绕,水流潺潺。
位于藏地最西边的吉隆沟被誉为“珠峰后花园”。吉隆在藏语中有“舒适村”“欢乐村”的意思。它是“官道”“商道”“佛道”,每天为旅客、香客、商人提供落脚点。
吉隆口岸是沟通中国与南亚大陆的桥头堡,也是中国与尼泊尔最大的陆路通商口岸。作为西藏西南边陲的第一道防线,西藏移民管理警察长年累月在这里负责守护国家安全。
“士兵保家卫国扛的是枪,我们保家卫国持的是章。”吉隆口岸的移民管理警察饶芸深信自己肩负的职责。她今年(2023年)27岁,和丈夫姜磊都属于国家移民管理系统,两人都在吉隆口岸工作,吉隆让她体会到亲子时光的珍贵。
2023年也是文燕来吉隆口岸的第10年。这里气候温润,和她故乡重庆相似。只有在电话中听到乡音时,她才会突然想到艰辛的路途、离家的酸楚。
对他们而言,高原是守卫祖国的天然屏障,也是横亘在自身与故乡之间的重门。
群山中的吉隆口岸。图/陈伟【1】孤岛
(2023年)7月6日,是地球气温有记录以来最热的一天,吉隆的温度仍保持在7到19℃。喜马拉雅山脉撕裂出的沟壑,将高原反应与暴晒、严寒都隔绝在外。
山林间雾气弥散,吉隆藏布与东林藏布在这里碰头汇入恒河,热索大桥横跨南北,桥上红线划分国界。东林藏布以南为尼泊尔,以北为中国。
6月29日上午,姜磊和饶芸分别在吉隆口岸的出境和入境进行车辆验放通道执勤,一个负责入境车辆一个负责出境车辆。他们的首要任务是核对出入境司乘人员身份信息,确认无误后予以放行。
吉隆口岸距离吉隆镇24公里,但这里工作的移民管理警察也不常去镇里。
盘山公路两侧是裸露的石坡和悬崖,这里的雨季常发生滑坡,每年至少有两三次,碎石会砸坏电线和道路,紧随其后的是断电、断水、断网。
饶芸记得,2020年夏天,口岸朝吉隆镇方向一公里处,“三个房间那么大”的石块滚下河道,堵住了三分之二的江面。因为持续下雨,碎石一时难以疏通。
水电全断,口岸成了一片孤岛,生活物资只能靠人力一点一点背下山。
“吉隆就是一个你来了不想走,走了就不想来的地方。”10年前,文燕来到吉隆时,还是重庆的一名大二学生,看到征兵广告后报名参军。
来吉隆的头一天,她立刻产生了返校上学的愿望。当时正是冬季最冷时,她坐大巴车从拉萨摇摇晃晃到日喀则,再到吉隆。翻过无数个海拔四五千米的垭口后,高反让她头痛欲裂。
光是路程就花了整整两天,一路上经过雪山、荒漠、森林,“大雪封山时,道路就会被交通管制。”文燕说。
文燕在岗位上。图/受访者提供【2】援助
2015年是文燕来到吉隆的第二年,当年4月25日尼泊尔发生8.1级特大地震,地震波及西藏自治区日喀则市的吉隆县、聂拉木县和定日县。
当时,地震造成吉隆口岸交通、电力、通信中断,由于山体大面积滑坡,吉隆藏布被堵形成堰塞湖,口岸顿时成为一座“孤岛”,情况十分危急。
短时间内,驻守在这里的公安边防官兵第一时间展开救援工作,用最短时间陆续将受灾群众转移了出去,转移工作结束后仍有21人选择留下死守国门。
如今(2023年),在吉隆仍口口相传着“国门21勇士”的故事:他们写下遗书,向国旗敬礼,随后便转身走向国门。如今,文燕再回忆起这段经历,声音仍止不住颤抖。她就是这留守国门的21名勇士之一,且是其中唯一的女性。
这次地震让她亲眼目睹,一座大山是如何从山顶开始崩裂。时隔多年,她仍常常被这幅景象惊醒。后来,由于公安边防部队改革转隶,官兵集体退出现役,但文燕因为热爱这个地方,选择参加招考继续留在了这里。
移民管理警察罗布次仁所在的执勤队也参与过很多救援任务。
一次,吉隆下暴雨,多处路段塌方。他们接到求救,一队施工的工人遭遇山体滑坡。接到任务后,执勤三队的队员们抬起担架,从泥沙混合的塌方体上爬了过去,将工人们转移出来。
另一次,三名旅客的车辆在山谷中爆胎,罗布次仁和队员们救了他们。三人硬要询问他的名字要求感谢,最后他说他是“吉隆出入境边防检查站”的,对方才肯作罢。几天以后,他们收到了一面来自三名游客寄来的锦旗。
2018年,原公安边防部队退出现役,转隶为国家移民管理局,全体官兵集体脱下军装穿上警服。
第二年夏天,饶芸从警校毕业,来到吉隆界河大桥上的岗亭值守。一天傍晚,上级下发通知称,由于下雨,尼泊尔的道路出现塌方,有一批从尼泊尔回国的游客正在往口岸赶,需要他们验放。
按照平时的规定,如果游客在晚上6点前未能抵达口岸,就只能在关外寻找住宿点。
晚上将近9点,游客们来了。最前面的女人浑身是泥,刚踏过国界线,她就抱着饶芸哭诉:“姑娘,谢谢你们,我以为你们都下班了,我们无法回国了。”那时,尼泊尔的道路被冲垮,他们沿着悬崖,一手一脚地从泥潭中爬过来的。
饶芸能感受到,在那一刻,他们对于这群游客很重要。
饶芸在工作。图/九派新闻 王佳箐【3】查验
这是罗布次仁来到吉隆口岸的第13年。他是执勤三队的队长,每天带队在边境线巡逻三次以上。
他清楚记得那次事件发生的时间,“某日半夜12点半”。因为这样的情况在吉隆口岸并不常见。当时,两名疑似不法分子打算从47号界桩附近从境外穿越,这是他在看到电脑屏幕里两个明显的人形白色光斑后作出的判断。
这里的一草一木他都无比熟悉。但这次情况罕见,他眨巴眨巴眼睛,确认从显示屏里看到的是真实的图像。
等到一切确认,他下令整装集结,以最快的速度前往47号界桩附近。这块界桩处于一个三叉河口,密林丛生。一边是中国,一边是尼泊尔。想要到达边境线,必须穿过陡峭的悬崖小路和大片荆棘。
罗布次仁说,当时四周一片黑,对面是人还是动物,是否携带武器都很难判断。当他们到达界桩时,那两团白影正与他们隔着界河对峙。
“我们大喊,要求他们后退。”但罗布次仁说,对面没有反应。
因为前方是尼泊尔的国境,他们的执勤队只能在国境一侧戒备。周围伸手不见五指,喊话的间隙他甚至能听到队友浓重的呼吸,紧张的气氛在黑夜里弥漫。
对峙没过多久,那两团“白影”就被吓退了。接下来的时间里,移民管理警察们在此严密布控,直到确定没有任何异常才结束任务。等回到营地,已是第二天凌晨。
如今,60%以上的中尼贸易要经过吉隆口岸。一辆载满货物的尼泊尔卡车想要进入中国,先得由移民管理警察检查车辆及人员证件,随后还得经过海关的X光机查验。
前些时候,一位负责检查车辆的移民管理警察发现,一位司机座椅的夹层看起来普通,实则藏有多部未经报关的手机。而此前,移民管理警察们还从其他车辆上查出过违禁品、走私黄金、猎豹毛皮等。即便是汽车内部一个细小的夹缝、一条装饰的带子都带来了可乘之机。
查验人员则有更高要求。文燕说,看似简单的人证对照、证件查验、加盖验讫章、递还证件,都需要移民管理警察有丰富的判断力和应变能力。
文燕的徒弟、移民管理警察王云超对此已有体会。
有时,边民一天要进出口岸好多回,甚至都成熟面孔了。但这种时候更容不得松懈,“因为你不知道他哪次会夹带什么东西出入境。” 王云超说。
他常常提到文燕的话:“验讫章就是我们检查员的枪,人在章在,这是我们守卫国门的武器。”这句话,也是文燕的师傅告诉她的。
刚上验证台时,王云超害怕出错,每个信息都要核对好几遍。晚上睡觉,他还要在脑子里回忆,生怕验放出错。这时候,文燕总会一遍遍提醒他容易出错的细节。
为了不盖错章,除了跟着师傅文燕学习实操,王云超还会一遍遍在模拟系统中训练自己。他是学习室的常客,休息时间总专注地面对电脑。
移民管理警察正在检查一辆尼泊尔入境车辆。图/陈伟【4】家庭
从日喀则坐12小时大巴。从旭日初升,坐到夕阳渐斜,看尽高原的各色风光后,终点就是吉隆。
青黄色的山峦起伏,公路回环曲折,视野一如翱翔的鹰。远处尖锐的雪山峰直插入云,佩枯措像一汪碧蓝的眼睛,镶嵌在大地之上。
罗布次仁是拉萨人,算是离家比较近,但他也鲜有时间陪在家人身边。他的大儿子因为早产,落下了惊厥的病根,每次发病,都是他的妻子陪着孩子去医院。提到这些,他感到愧疚。
而对那些外地来的移民管理警察而言,结婚是最令他们头疼的事。一位28岁的江苏警察参加相亲,好几次都快要成功了,对方还是觉得西藏太偏远,最终婉拒了他。
比较起来,饶芸或许是幸运的,因为她和丈夫姜磊不用忍受分别。
被大5岁的姜磊表白当天,饶芸和姐妹聊了一夜,“从结婚到生子、离婚,一晚上全想了一遍。”她既担心和同事交往、分手会尴尬,又担心两个人都在西藏,无法照顾孩子。
她最终答应和姜磊试试看,但约好先不公开,“结果他一天天蹦跶地像个傻子似的,特别‘明目张胆’,谁都能看出来了。”结婚三年多,饶芸聊起这些时还会害羞地脸红。
恋爱期间,姜磊曾经买了十株玫瑰苗,跟着网络视频学习培育。吉隆山清水秀,却不太适宜玫瑰生长,辛苦数日,最终只开出一朵。
2022年初,饶芸怀孕,焦虑伴随喜悦一同到来。仅一两个月,她就出现了强烈的妊娠反应。吃不下,睡不好。她更担心无法为胎儿提供足够的医疗条件。
怀孕两个月时,饶芸申请回四川老家。从吉隆出发前,她提前准备了4瓶氧气罐,但刚到县城就呼吸困难,只能靠在椅背上。还好,途中买到了氧气。在那12小时里,饶芸吸了整整10罐。
去年年底,饶芸临近生产。当时受疫情影响拉萨前往成都的航班停运,只有一趟五十多个小时的火车。姜磊迟迟买不到回家的车票,况且,能不能陪产还是个未知数。
11月10日上午,预产期前两周,她去医院做产检。医生说,她的羊水太少,可能导致胎儿缺氧,必须立刻准备剖腹。
当天下午,饶芸半身麻醉躺在手术台上,隐隐感受到手术刀划开她的腹腔,医生将胎儿抱出来。她问医生,“孩子健康吗?”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再也撑不住,倒头昏睡。
饶芸被推进手术室时,姜磊临时买到一张别人退掉的火车票,坐了50多个小时回四川。电话没人接听,晚上,他终于收到了岳母发来的照片,女儿躺在襁褓之中安睡。
饶芸和姜磊的婚纱照。图源:受访者【5】母爱
丈夫回家前,饶芸想象过无数种团圆的温馨场面。
她期盼丈夫回家,就可以借口说,“他想吃火锅,我陪他去吃。”她还想着,生产的重要时刻,如果只能有一个人能进手术室,那就让丈夫进,“宝宝生下来,第一个必须是他抱。”
然而现实是,姜磊在隔离酒店住了一周,出来时,饶芸早已出院了。丈夫回到家的那一瞬间,饶芸“感觉好委屈,抱着他狂哭”。
第一次抱着女儿,姜磊紧张得手足无措,“像抱着一个炸弹”。岳母教他放松一点,不要那么僵硬,“越说他越僵硬”。
孩子半岁时,饶芸不得不返回吉隆。离家的早上,天微微亮,孩子还没睡醒。饶芸含着眼泪,在女儿的额头上亲了一口又一口。
曾经,饶芸的休闲方式是和同事们吃零食,看电影。现在,她一有空闲就拿出手机,通过家里的监控看女儿,婆婆做饭时,饶芸就通过监控盯着女儿,防止她摔倒或噎住。“早上吃完饭,集合前那几分钟,都要看上两眼”。
(2023年)6月27日傍晚,她第一次看见7个月大的女儿站起来。当时,她坐在学步车上,手搭着车把,双腿尝试站立。饶芸又惊又喜,紧接着就开始操心过早站立不利于双腿发育。
为了保存更多视频,饶芸买了网盘会员,还另外在平板电脑上存储了一份,以防停电断网时没办法在线看。
她原计划等女儿5岁,放暑假时把她接来吉隆。其余时间,夫妻俩轮流休假,减轻父母的负担。后来想想,“5岁太久了,3岁应该就可以了。”饶芸说。
女儿出生后,饶芸把微信头像改成母女合照。女儿戴着小花帽,肉肉的小手扒住饶芸的胳膊,她另一只手高举比耶。她写道:“路漫漫终有一归,幸与不幸都有尽头。”
九派新闻特派记者 王佳箐 肖洁 陈伟
编辑 曾金秋 任卓
【来源:九派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