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梅森 著
枕头说:哥,立马要,别说一千万,就是一万也调不出啊!我说:那就惨了,人家带着证券公司经理过来了,现在就要卖我的股票,我两千多万买的股票,最多只能卖出一千万。枕头那边愣都没打,就热情地鼓励我说:哥,那你先卖吧,卖了啥我给你买回啥,不会让你吃亏。
直到这时,我还是充分相信枕头的。我没有理由不相信他。在这天之前,他和我的经济交往历史都是清白的,他从来没有欺骗过我。
下午股市开盘,我打开电脑,在白总的注视下,开始卖出账户上的股票。看着一只只股票一路下山的K线走势图,我心头有些酸楚。今天被迫卖掉股票也许是好事。我看着盘面,不断地择机卖出,卖出,一直卖到了收盘前的最后五分钟。这时,账面显示,我账上资金扣除交易费用后,竟然是一千零二十一万二百一十七元。我这才注意到,在这个下午大盘竟是一路上升的,我的股票都多少涨了一些。
张经理恭维说:这可真是好人有好报啊,这下子能把白总的钱全还清了。我自嘲说:还有富余呢,这不是还多出了二百一十七元嘛!
这么冷酷无情地向我逼债,商学院硕士出身的白总没有任何羞惭的意思,临告别时反挑唆我说:齐作家,我劝你别大意,最好早点赶往汉州,找那位粮油大王讨债去,钱不到手就别回来,毕竟是三千万啊!
我说:当真这么急迫吗?我不是你,不是个急性子。白总听出了我话里的讥讽,仍诲人不倦:齐作家,你也不想想,日息千八是啥概念?你家这位兄弟不提千八还好,一提千八,我连他的电话都不愿接了。他要么不要命了,要么根本不打算还钱了。齐作家,你多保重吧!
说罢,白总走了。
让我没想到的是,白总的话当晚就应验了。妻子下班回来,得知我被迫卖光了所有股票,账上只有二百多元了,不免花容失色,要我给枕头打电话。我说今天这一天打过几次了,明天再说吧。妻子不干,自己打了,但一直没打通,晚上九点钟之前,枕头的手机虽然是通的,但无人接听。九点钟后,枕头的手机就处于关机状态了。
我和妻子这才想到了这些年媒体上常用的一个词:失联。枕头这家伙该不会玩失联吧?我开始发疯似地给枕头打手机,先是二十分钟或者半小时打一次,后来就是几分钟打一次了。我打,妻子也用座机电话打。我家座机电话的号码枕头是知道的,他只要开了机就不会不接。然而,在这个大难临头的黑夜里,枕头手机里传出来的永远是那一句话: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对不起……
枕头就这么失联了,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像被时间的黑洞吸走了似的。这让我觉得很不真实。我今天上午还和他通过两个电话,他总不至于在后一次通话之后就带着我的三千万逃了吧?当真有这种可能吗?他的铁路货场、他的胜利大厦,还有他在汉州的三家养殖企业、粮油企业,这么多优良资产他都不要了?他真要跑路的话,还会鼓动我今天卖股票啊?我卖股票的钱他又拿不到一分一厘……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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