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坛讲学图》 吴彬(明)
▌杨骁
教师节到了,街上的花店又把康乃馨摆到了最显眼的地方。
中国人尊师,是老传统。古人说“天地君亲师”,把老师和天地、君王、父母排在一起,可见其分量。只是古时候不叫“老师”,叫“先生”。这两个字好听,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敬重和亲近。韩愈在《师说》里开篇就讲:“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这大概是千百年里对“师”字最好的注解了。传道是教做人,授业是教本事,解惑是答疑难。三件事,哪一件都不容易。所以古人拜师,要行大礼,要递门生帖,那是正经当一桩大事来办的。
“先生”这个称谓,其实是后来才有的。再往前推,叫“夫子”。孔子的学生都称他“夫子”,一句“夫子”,又亲切,又庄重。我读《论语》,最喜欢看孔子和学生们坐在一起说话。子路鲁莽,颜回安贫,曾点说自己的志向是“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孔子听了,喟然叹曰:“吾与点也。”那样的先生,那样的学生,真让人羡慕。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像今日师生这般分明,更像是家人,是朋友。一个“夫子”里面,有严厉,有慈爱,也有开怀。
除了先生和夫子,古时对教师的称呼还有不少。有叫“师傅”的,有叫“教授”的,有叫“宗师”的,还有叫“山长”的。“山长”这个名号尤其好听,五代时期的蒋维东隐居在衡山讲学,来听课的人太多,大家就尊他一声“山长”。这名字,兼具隐逸与学问,像把一座山的清气和安静,都放进了教师这个身份里。而今的大学里,约莫也还有“学术带头人”之类的说法,只是少了“山长”那份古意罢了。
古往今来,颂扬老师的诗词很多,最出名的怕是李商隐那句“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这诗原本是写爱情的,后人却拿它来比喻老师,倒也合适。只是我总觉得,用“春蚕到死”来比喻老师,是不是太惨烈了些?老师这个职业,说到底是人和人之间的事。倒是杜甫写春雨的那两句,“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用来形容老师,更贴切。老师对学生的影响,往往就是那“润物细无声”的样子,你当时不觉得,许多年后回头再看,才发现那些东西已经一点一滴地渗进了骨子里。
我初中的语文老师,姓刘,是个瘦小的老头,上课爱端一个搪瓷缸子,讲的什么课文我记不得了,只记得他说过一句话:“文章不是教的,是读出来的。”他鼓励我们多读闲书,我便开始读《三国》《水浒》,后来读到《论语》,也觉着有意思。现在写点小文章,可以说都是他引的路。刘老师早就退休了,也不知怎么样了。若再见面,我大概会像当年在讲台前那样,恭恭敬敬地叫他一声“先生”。
教师节,送不送花倒不打紧。打紧的是在心里记着,曾经有那样一个人,在你迷蒙的时候,替你推开了一扇窗。这,也就算是把“先生”二字记在心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