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贵州日报
■韩浩月
暑期的小城,懒洋洋的。春节时的拥堵和热闹,都不见了。我在傍晚的时候抵达,路上有很少的车,行人稀少。打开车门,一阵热浪扑面,才想到,小城刚发了高温红色预警,人们大多都躲在家里。小城被晒出了我记忆里的模样。
过去的小城,外出务工者不多,那时候的小城生活,节奏是缓慢的,人们似乎安适于斯,给人的感觉是,生活会这般日复一日,无尽绵延。
我喜欢这种松散中带些慵懒的小城气氛,可离乡的这么多年,每次回来,往往需要花费些时日,才能逐渐适应小城的节奏,但刚刚融入小城的生活,就又要离开了。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样,像一滴水回归湖泊,像一粒尘回归大地,可终归还是又从湖面跃起,又被风从地面卷起,继续在外的旅程。
这次回小城,随身带了一本书,书名就叫《小城》,作者是我和另外五位朋友。他们在六年前的初夏,和我一起来小城旅行,参观一望无垠的银杏林,在孔子登高远望东海处驻足,于郯城麦坡地震活断层遗址沉思,在旺盛生长的麦地前合影……我们六个人都为小城写了文章,文章均辑录书中。我带了书回小城,仿佛再次带五位朋友回我的故乡。
已经八月,暑气蒸腾到了顶点,让蝉鸣也小声了许多。返乡第二天一早,照例去老电影院门前买知了(老家亦叫姐儿猴或金蝉),每年夏天回来,都会买几百只,回家后用淡盐水浸泡清洗,装进矿泉水瓶子里冷冻起来,想吃的时候取出解冻、油炸,是地道的家乡美食。
去体育场附近的包子铺吃早餐,这里的包子皮软馅香,多汁好咬,多年来已成我的固定早餐铺之一,仅凭每次只言片语的交流,我和早餐铺老板已经互相知道了彼此的大概,包括他几点开门、几点闭餐,我夏冬两季约莫什么时候回来,他家里几个孩子,上学上到了几年级,我在老家还有什么人等等。这次甫一见面,他仍一如既往地热情,开口道:“别来无恙?”,我一时语塞,没想起那句“托庇如常,青山未老”,脱口而出的是:“两盘包子,肉的”。我家乡的早餐铺老板们,言语间带有古风,可惜我到底还是个惦记口腹之欲的俗人。
去人民广场西侧的府西街酒馆,和“竹林七贤”小酌。“竹林七贤”是个微信群名,源自十多年前,在铁道桥下一家饭馆和乡里的伙伴们午饭,饭毕准备四散而去时,看见饭馆对面有片竹林,于是吆喝着一起过去拍了张合影,因为那天吃饭的是七个人,合影又是在竹林前拍的,灵机一动便把微信群改成了向魏晋名士们致敬的群名。这么多年过去,群还在,人也没散,还逐渐扩增到了十几人,平时群里不怎么说话,每次聚会完的当晚总会热闹一阵子,大家纷纷把过去拍摄的旧照片以及刚拍的新照片往群里丢,新旧照片交叉出现,许多被遗忘的记忆便又纷纷被找回来了。
连绵的雨季过后,八月的天气多是晴天,楼顶仿佛被晒冒了烟,多年未修的楼顶,开始漏雨,请了工人来维修,他们铲去剥落的墙皮,给楼顶铺上了一层厚厚的防雨膜,用火枪耐心地烘烤着接缝处,他们忙碌的时候,我站在楼顶,这里可以看见小城的一半,村庄、街道、楼宇、广场,依次在视野里出现,作为中心的广场,位置没有变,老城的格局,一样没有变,但小城在生长,村庄在变小或消失,取代的是成片的洋房和高楼,走在老城时,觉得哪儿都熟悉,而走进新城时,则需要打开导航,否则哪儿都找不到。
八月的小城,在我脑海里常以黑白色的轮廓出现,艳阳带来白色光照,远望绿荫浓若墨团。十年前有部电影,名字叫《八月》,是部黑白片,说的是上世纪90年代的小城故事,12岁的小男孩,长大后成了一名导演,他按照记忆中的样子,把当年的小城生活完美在大银幕上复刻了出来:空无一人的小巷,吆喝的买卖人蹬着三轮车缓慢驶过,小孩坐在门槛前,看着大人们骑着自行车呼啸而过,孩子不了解大人的世界,他们远望大人远去的身影,显得很渺小……八月与小城,是最匹配的,灼热、沉默、漫长,我看《八月》时,就情不自禁想到自己的少年时代,当过去的回忆,漫过当下的自己时,意味着记忆与永恒的黑白色,便逐渐取代了彩色,往事霎时有了胶片质感。
待不到八月结束,我就要离开小城。二十多年来,这般往复已不计其数。因为这座小城的缘故,每每遇到别的小城,也总是身不由己地进行对比,心里会说一句,“这和我的小城多么像啊”。是的,小城都有许多相似的地方,有年龄相仿的人,在某个年代浩浩荡荡地离开小城,在大城市生活,时常或偶尔地想起小城。小城生活的烙印,岂是轻易能抹去的,但想要重回到小城生活的轨道里,却又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阻碍。
“小城故事多”,也许只有这样的小城,才会滋养出更多的故事吧。因了暂留与离别,因了远方与怀想,小城才会在经历一轮轮日出日落之后,故事如岩石上的青苔,细密而恒久地生长着,并且永远耐人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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