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夏天,山东济阳县县城的一条半条街都挂上了红纸黑字的横幅,为张来玉考上南京大学而庆贺。全县理科状元的父亲是县统计局副局长,母亲在纪委工作。九十年代的小县城里出了个状元出来,街坊邻居没有不羡慕的。
但是没有人预料到,这个男孩刚进入南京大学校门不到一年的时间,在学校的食堂门口就销声匿迹了。26年了,生死不明。
2000年4月19日中午,在南京大学浦口校区食堂里,张来玉向同寝室的同学借了10块钱。并说,等助学金下来之后直接用来抵扣这笔钱。之后他就转过身离开了食堂的大门,没有带身份证、没有带钱包、没有带行李箱、甚至连个像样的背包都没有。同学们认为他很快就会回来。
上午上课的时候不见他,晚上也没有回到宿舍。书本放在桌子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钱包和证件都在原来的位置上。4月20日下午,学校打给菅庆英家的电话说张来玉失踪了。
警察们想尽了所有的办法。户籍系统被翻了个底朝天,失踪人口数据库也是一遍又一遍地筛选。二十多年来,全国无名尸体的DNA都进行了一次又一次的比对。人脸识别技术成熟之后也进行过多次比对。一无所获。
张立新火速赶到浦口校区。学校以及警方在周围以及火车站、汽车站等地进行搜索,并且把长江轮渡登记表和长途汽车站的纸质记录都翻了一遍。张立新守了几天之后又去了上海、江苏等地,并且还来到北京找张来玉中学最好的同学。
有人说他是遇到意外了,但是哪一个意外能够避开二十年的天罗地网呢?既无打斗痕迹,又无呼救信息,其他一切正常。还有人说他是想躲起来——这更加让人觉得可疑。一个19岁的人身上只带了10块借来的钱。没有身份证,也没有行李,他是怎么在外边活了26年的呢?以什么样的方式为生呢?用什么样的身份呢?
让人最揪心的是,他心里应该有多少坚硬的意志力,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父母为找他而白了头发、弯了腰,却没有给过他们一个电话或者一封信。
这几年来,老两口收到了很多条线索。有人说上海浦东机场附近有流浪汉像张来玉,菅庆英托人辨认了一下,并没有找到。在2003年的非典时期,有人称北京救助站有一名口音相似的年轻人,张立新赶去确认不是,回来之后进行了隔离。有人说在普陀山见过长相差不多的和尚,他们到各个寺庙去。2017年安徽阜南有一个流浪汉自称是张来玉,夫妻俩激动地去做DNA鉴定,但是结果不一样。还有人冒充来认亲的,都被一眼识破了。
菅庆英后来自己录制了一段寻亲视频,穿着红黑格子外套,戴着金色细边眼镜,普通话比较生涩,一字一顿地说:“孩子,你离开爸爸妈妈17年了,孩子,你回来吧。”
关于他突然之间就不见了的原因,之后才逐渐有所了解。
张来玉高中的时候和一个女孩走得比较近,两人约定一起去北京读书。第一年他没有考取理想的学校,于是又复读了一年。第二次填报志愿的时候他想填报北京,但是经过父母以及老师的商量之后,他选择了南京大学。他并没有很坚决地反对,就去了。入学之后国庆长假期间,他特意去了北京见了那个女孩。
2000年4月,女孩给北京寄去了一封分手信。更不好的是,这封信被室友看到了,并当着大家的面拆开来念。之后室友就总是拿这件事情跟他开玩笑。室友在打牌的时候又把分手信拿来逗他,而他正巧在这一天失踪。从不生气的男孩第一次生气了,他吼道,“你滚。”
4月17日晚上,他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和往常一样都说一切顺利。母亲嘱咐他要多吃点饭。这是她最后听到儿子说话的时候。
两天之后他就离开了食堂,再也没有回来。
让人心惊肉跳的是,他消失的方式很干净,就像一滴水落进大海里一样没有声音。
能够把“消失”做到如此不留痕迹的人,本身就不一般。这里面所包含的内容,或者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大委屈,或者是比钢铁还要硬的一颗心。
26年过去了。当年意气风发的中年干部现在已经变成了七十来岁的老人。在纪委工作的妈妈退休之后用写字、画画和参加公益活动来充实自己。她说:“我忙的时候,烦恼就少一些。”
但是从食堂门口走出去的19岁少年,一直都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