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时节,渤海湾黑云压城,风高浪急,北部战区陆军某船艇大队一场实战化演练正在进行。船艇在波峰浪谷间起伏,阵风袭来,驾驶室玻璃被风吹得啪啪作响。
“前方有单漂!左舵10!”艇长崔政超盯着雷达屏幕突然喊道,气氛骤然紧张起来。他口中的“单漂”是渔民遗弃在海里的渔网和浮球,大风浪里一旦缠上螺旋桨,将对船艇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
就在此时,二级军士长闫广猛站了出来。根据多年经验,他判断左舵10度不够,必须打满舵。果然,当舵轮打到底,一个黑黢黢的大浮球挂着渔网在船头处擦舷而过。
这片渤海湾,闫广猛已航行了24年,累计航行10万余海里,从未出过一次差错。他是战友们心中的“活海图”、船艇安全航行的“压舱石”。大家都说,只要有闫广猛在舵位上,“风浪再大心里都踏实”。
“手不能抖,舵不能偏”
在闫广猛的宿舍抽屉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排黑皮本子,那是他成为山东半岛“活地图”的秘诀。从当年老班长传给他的第一本开始,24年来他几乎一年记满一本,从未间断。
翻开来看,本子里密密麻麻记录的,都是他每一次航行的经验心得:“3月12日,北风6级,某岛西北1.2海里处发现新架养殖区,海图上没有,下次往东偏0.3海里”“5月8日,雾,能见度不足50米,某岛码头流压大,靠码头提前10米带缆,左舵多打2度”“12月24日,东北风8级,某岛码头涌浪大,靠码头不能正顶流,斜着进……”
这是闫广猛的习惯,航行不完全依赖海图,而是要用心用脑去判别。有一回他经过一处海图标注水深10米的海域,看着水色发浑、浪头碎,赶紧喊停车。之后他用测深仪一探,发现此处水深只有5米,船再往前30米就要搁浅。回来后,他马上报告,经重新测量确认是泥沙淤积,海图也同步更新。
“别光信灯浮,也别光信海图,灯浮可能漂,海图可能没更新,但岛不会跑。”闫广猛常这样叮嘱徒弟。
去年4月的一个大雾天,闫广猛和战友们驾船到海岛上送给养,半路上浓雾笼罩,能见度不足50米,雷达也受到干扰。一筹莫展之际,是闫广猛把稳舵轮,安慰大家:“别慌,这条路我跑了很多遍。船头瞭望,听我口令。”
他关闭了雷达,仅靠眼睛看水色、耳朵听浪声,依照脑子里记的方位掌舵航行。20多分钟后,他注意到前方水浅,水色发浑、浪碎,判断是一处浅滩,当即叫停航行。
果不其然,官兵们用测深杆一探,发现水深3米,船再往前走就要搁浅。随后,闫广猛凭借经验带领战友们在雾里摸索了1个多小时,抵达海岛时,岛上的战士们欢呼雀跃,迎接他们的到来。
这些年,凭借丰富的经验和过硬的技术,闫广猛成为战友们心中安全航行的“压舱石”。但他清楚,每一分信赖的背后是沉甸甸的使命和责任。2023年冬天,他和战友在返航途中突遇9级大风,他们顶风开足马力,船不但不往前走,反而被吹着后退。
浪一个接一个砸来,打到驾驶室玻璃上,水顺着缝隙灌进来,闫广猛很快就全身湿透。但他顾不得这些,而是用背包绳将自己绑在椅子上固定住,双手稳稳把住舵。
他知道,越是危险的时刻,越不能慌。他是船上最老的兵,必须带领战友稳住阵脚,闯出风浪。随后,他努力保持冷静,调整航向走出“之”字形,顺着浪一点一点往前挪。3个多小时后,他们终于看到远处陆地的隐约轮廓,闫广猛这才松了一口气。
靠岸后,闫广猛解开背包绳,才发现自己早已双腿发软,一下坐到了地上。他扶着码头栏杆望向远处,良久才开口:“怕归怕,但手不能抖,舵不能偏。”
“技术不好,对不起盼你靠岸的人”
在海上,官兵们很多时候面临的是未知的考验。要想确保安全航行,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闫广猛忘不了有一次出海,因为突然而来的风浪,官兵们不得不调转航向,遗憾返航。
那是在2018年临近春节时,农历腊月二十九,他驾船带着十几个军嫂和孩子往某岛开。快到码头时,突然刮起一阵东北风,涌浪中船上下摇晃。他们试图靠岸,但第一次直接撞上了码头,第二次一根缆绳崩断,第三次还是不行。
无奈之下,艇长不得不下令返航。那一刻,闫广猛的眼眶红了。他看到码头上守岛战士们在朝船挥手,有人在偷偷抹泪,而船上的军嫂们抱着孩子,有的孩子哭着喊“爸爸”,嗓子都喊哑了。
但为了确保安全,他们必须返航。闫广猛含着泪拉响汽笛,掉转船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回去的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把靠码头的技术练到极致,绝不能再让战友和家属隔海相望。
从那以后,闫广猛跟码头较上了劲。不同风向、流速、潮位等情况,他一遍一遍练,大风天里主动申请加练。刮7级风时,他在岛码头靠了20多次,终于摸索出诀窍。后来一次刮起8级东北风,周围的渔船都不敢靠岸,闫广猛驾船一次就稳稳靠上。
“技术不好,对不起盼着你靠岸的人。”闫广猛深有感触地说。
正是这句话,让闫广猛一头扎进技术与装备研究中,力争在每一次出海前做足准备,万无一失。这些年大队6次接新船,每次闫广猛都争着第一个上,带头熟悉钻研。2006年他第一次接艇时,说明书全是英文,他便买来词典一个词一个词查,3个月后摸得比船厂工人还熟;2019年接新型交通艇,他跟新兵一起学新导航系统,一个星期摸透,还自编了配图操作手册。试航时自动驾驶突然偏航,厂家技术员都慌了,他只用了几分钟就查出原因。
除了现有的装备技术,闫广猛还不满足,总希望能再多做一点,让船上的战友更安全一些。一次他看到有战友在甲板上解缆绳时脚下打滑,差点落水,便将目光投向安全警报装备,希望能“搞个东西出来”,让驾驶室能第一时间收到警报,及时救援。
但他只有高中文化,起初连电阻电容都分不清。有人不解,觉得“开船的操好舵就行”,但闫广猛不这么想:“工程师不在船上待着,不知道我们需要什么,只有我们自己最清楚,为什么不能试试?”
他说干就干,当即抱回《电子电路入门》《单片机原理与应用》等书籍资料,晚上趴在宿舍桌上戴着老花镜学到凌晨,看不懂就周末坐船去蓬莱找中学老师请教。一块电烙铁他焊了拆、拆了焊,熏得双眼通红。
闫广猛希望做出一款手环,触水就能发出警报。但想要达到理想效果并不容易,有时手环感知太灵敏,洗手出汗都要响,有时又太迟钝,泡在水里十几秒后才报警。后来为了试出最真实的效果,他干脆自己跳进海里尝试。
2022年,这款“智能触水感应手环”终于研发成功,拿到国家实用新型专利。手环接触海水3秒内报警,位置同步传到驾驶室,洗手出汗不误触。如今大队甲板作业的战士人人佩戴,成了“护身符”。
面对战友们的夸赞,闫广猛有些腼腆,只是“嘿嘿”地笑。他说自己不是什么发明家,“就是个当兵的”。“我搞这个不是为了拿专利,是要让战友们平平安安的,让他们爹妈在家放心。”闫广猛说。
“我是个兵,在岗位一天就尽一天责任”
在大队,战士们不叫闫广猛为“班长”,而叫“闫老哥”。在他们心中,这位老兵守护着他们的平安,也是他们当之无愧的领路人。
战士小李刚来时才18岁,很不适应船上的生活,甚至因为晕船吐出了胆汁,天天躲在被窝里哭。闫广猛得知后,特意找到小李,拉着他来到海边礁石上,指着远处的灯塔劝慰他:“那灯塔不管风多大浪多大都在那儿亮着,我们守岛的兵也一样。因为有我们在,老百姓才能安安稳稳生活。这苦,吃得值。”
那天后,闫广猛将小李带在了身边,晕船时就给他递姜片话梅,遇到不懂的专业知识就一点一点教。一年后,小李成长为技术骨干,如今他也开始带起了新兵。
作为大队里兵龄最老的航海兵,这些年,闫广猛先后带出了100多名航海骨干。他带徒弟是出了名的严格,一次徒弟操舵过浅滩时离灯浮近了些,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批评:“不要命了?跟你说过保持1链以上,差几十米,万一搁浅,全船人的命让你送了!”
但训完后,闫广猛又开始耐心地讲解流压对船过浅滩的影响。他还把自己24年来的笔记都整理出来,参与编写了《航行资料汇编》,后来这本手册成为大队航海兵的“教科书”。
24年一晃而过,如今闫广猛脸上有了皱纹,头发白了不少,但那股子冲劲儿始终没减。每天天刚蒙蒙亮,第一个到驾驶室的准是他。他要擦舵轮、查罗经仪,把当天航线在心里过一遍。有人劝他这个年龄了不要太拼,但他总说:“我是个兵,在岗位一天就尽一天责任。”
去年冬天演习,恰逢闫广猛风湿病复发,膝盖疼痛难忍。领导让他休息,但他坚决不肯,总也不放心。后来演习中,他咬牙坚持,硬是在舵位上站了整整8个小时。
每当夕阳西下,闫广猛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到码头去,看船艇平安进出港,感受海风拂过他面颊,一切都平静安稳。就好像他过去的24年、驶过的10万海里,虽然没有波澜壮阔的故事,但每一次安全航行的记录,就是对他最大的褒奖。
他不想有耀眼光芒,只希望能做一块“普普通通的压舱石”。他知道只要还在战位一天,他就会拼尽全力,让船不翻、航向不偏。
来源:中国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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