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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虎嗅APP)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听风译码 ,作者:安申国
8月26日,一个周三。
比尔·盖茨在个人网站Gates Notes上,挂出一篇近6000字的长文。
被全球媒体引用最多的一句是:“这是我第一次面对一种新技术,希望它发展得慢一点”。
24小时后,英伟达发布了财报。
单季度营收962亿美元,同比增长106%。
劝慢的人刚放下笔,卖油门的人刚交出季报。
一个给这个行业踩了50年油门的人,第一次喊刹车。
这一次,会有人听吗?
盖茨这篇长文真正的看点,不在警告本身,而在警告者的身份。
先看警告的分量。
据华尔街日报报道,长文批评AI正被“鲁莽推进”而社会拿不出应对计划,呼吁中美两国尽早坐下来谈安全。
据CNBC报道,他判断AI将挤压入门级招聘、引发经济动荡,这是他把就业放进三大风险清单的原因。
三大风险的另外两块,同样写得很具体。
一块是犯罪的民主化:AI会让欺诈、虚假信息、深度伪造和监控的门槛全面下降,用他的话说,“即使是技能非常有限的犯罪分子,也能对个人、公司和政府发起攻击”。
另一块写在全篇最难量化的一节里——成长。
他回忆自己小时候并不擅长社交,靠不断相处、冲突、碰壁才学会理解别人;如果当时有一个永远顺着他、从不让他尴尬的AI伴侣,他怀疑自己还能不能长成现在的人。
他引用了瑞士商学院一位学者的研究:AI工具使用频率越高,批判性思维能力越低,这个效应在年轻人身上更显著。
在GeekWire的专访里,他说得更直白:行业曾经给自己划过的危险红线——降低生物武器门槛、降低网络攻击门槛、制造情感依赖、大规模消灭岗位、技术失控——“我们正在跨越其中每一个”。
这是全篇最硬的一句话。
再看警告者的轨迹。
2023年,盖茨写《AI时代已经开启》,把AI比作汽车和互联网,风险真实,但可以用规则和技术管理。
2026年初,他自称“带着脚注的乐观主义”。
那说的是他在年初展望里的姿态:每一条乐观判断后面,都缀着一条风险备注。
8月26日,长文里的说法变成了“这一次真的不同”——AI很难停下来等人类,而社会、政治和经济体系需要时间准备动荡。
翻译一下:过去五十年,新技术来的时候,他都是催的一方。
这是他职业生涯里第一次站到慢的那边。
但比态度更要紧的事实是:劝慢的这个人,手里早就没有刹车了。
盖茨2000年卸任微软CEO,2008年退出日常管理,2020年离开董事会。
今天微软每年数百亿美元的资本开支,签字的是纳德拉的团队,不是他。
更耐人寻味的,是纳德拉后来的一次公开回忆。
当年决定投资OpenAI之前,盖茨警告过他:这笔钱会被烧掉。
大意是“你们会把这十亿美元烧个精光”。
微软没听,投了。
纳德拉后来把那笔投资称作“单向门”——走进去就退不出来的决定。
后来的账面,据21世纪经济报道梳理的二季报:微软单季资本开支410亿美元,同比增长70%,约三分之二投向GPU等算力资产。
Azure年度营收规模突破1000亿美元,Microsoft 365 Copilot付费席位突破3000万。
财报发布当天,微软股价大涨15.5%,创2008年以来最大单日涨幅。
盖茨是那个熟悉每一个弯道的老司机,但他早已坐回副驾驶。
方向盘在纳德拉手里,导航显示前方全是直道。
过去八年,这家公司账面上最赚钱的策略,恰恰是“不听盖茨的”。
他这次喊慢,最可能的结局和当年那笔投资一样:被礼貌地听完,然后被财报碾过去。
劝慢的声音落地一周后,把四大巨头的财报摊开,看不到任何一只脚从油门上挪开。
据21世纪经济报道统计,微软、亚马逊、谷歌母公司Alphabet、Meta四家公司2026年合计资本开支逼近7500亿美元。
这个数字的可怕之处不在规模,在方向——四家全部在年内上调了指引。
谷歌把全年资本开支预期从1800亿至1900亿美元,上调至1950亿至2050亿美元。
二季度单季资本开支449亿美元,同比翻倍,超过九成流向AI基础设施。
代价已经写进现金流:谷歌二季度自由现金流为负59亿美元,上市以来第一次。
为了撑住扩张,谷歌开始动用债务和股权融资——一家靠搜索现金牛被当作几十年稳健蓝筹的公司,第一次靠借钱买算力。
它敢这么花的底气也在账上:谷歌云增速82%,云业务积压订单5140亿美元。
亚马逊的季度账单更狠。
二季度资本开支531亿美元,四家里最高,全年指引从2000亿美元上调至2200亿美元。
自由现金流从去年同期的流入182亿美元,转为流出76亿美元。
换回来的东西同样扎实:AWS二季度营收422亿美元,同比增长37%,创近18个季度最高增速,管理层在电话会上说,算力需求到2028年都会“十分显著”。
Meta把全年资本开支下限上调到1300亿美元,自由现金流只剩7.84亿美元,同比暴跌91%。
利润端还挨了两记重拳:24亿美元法律诉讼费用加11.8亿美元遣散费,净利润同比下滑14%。
微软名义上调整了全年预期,但CFO在电话会上澄清:那是会计核算规则变更,算力建设节奏一点没慢。
单季410亿美元,同比增长70%。
它也是四家里底子最厚的:二季度运营现金流554亿美元,同比增长30%,扣除资本开支仍有富余。
需求侧的理由也不算编造:企业智能体和生成式AI开发的需求持续爆发,GPU、数据中心、网络设备普遍供不应求,四家管理层在电话会上反复强调需求“非常强劲”。
说白了,四家现在的状态是:一边流血,一边把血压计扔掉。
账单的另一头,站着卖油门的人。
英伟达的财报,就发布在盖茨长文落地24小时之后:单季营收962亿美元,同比增长106%;数据中心收入890亿美元,同比增长117%;单季度净利润597亿美元。
一个季度净赚597亿美元是什么概念?
平均到每一天,超过6亿美元。
而四大巨头一年近7500亿美元的资本开支,摊到每天,是20多亿美元真金白银变成钢筋、显卡和变电柜。
再往未来看,OpenAI的算力支出计划八个月里改了三次。
2025年底,奥特曼公开引用的是约1.4万亿美元、为期八年的基础设施承诺。
2026年5月,削减到6000亿美元,一部分从自建改成租赁。
到了7月,据华尔街日报报道,又把2030年前的算力支出计划上调至约7500亿美元。
改了三次,方向只有一个稳定:更多芯片。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资本市场对这份账单,比想象中纵容。
同样是大手笔花钱,微软、亚马逊财报发布后股价上涨,谷歌跌了7%,Meta一度跌超10%。
市场惩罚的从来不是花钱,是花得没有回报。
换句话说,华尔街没有在劝任何人慢一点,它只是在挑谁加速得更有效率。
盖茨不是第一个劝AI慢下来的人,他的遭遇也不会是第一例。
2023年3月29日,GPT-4发布后不到两周,一封公开信挂上生命未来研究所的官网。
据澎湃新闻报道,信里呼吁所有AI实验室暂停训练比GPT-4更强大的模型,至少六个月。
签名名单里有图灵奖得主Bengio,有马斯克,有上千名研究者和企业家。
到当年4月上旬,签名总数超过五万人,其中1800多位CEO、1500多位教授。
这大概是科技史上阵容最豪华的一次减速请求。
结果是一个实验室都没有暂停,连一天都没有。
最讽刺的注脚出现在四个月后:签名者马斯克自己创办了xAI,一头扎进同一场竞赛。
此后半年,GPT-4 Turbo、Claude、Gemini接连上线,“比GPT-4更强大”这道线被反复跨越。
信里原本还提了另一半:暂停期间,各方共同开发一套AI安全协议。
三年过去,协议没等来,等来的是AI史上资本开支增长最快的三年——今天7500亿美元的年度账单,就是那次“无人暂停”的直接续集。
这次轮到盖茨,声量只会更大,结局未必不同。
原因在竞赛的结构里。
在一场赢家通吃的比赛里,减速是典型的公共品:先减速的人承担确定的损失,换取一个不确定的公共收益。
只要有一个人继续跑,所有先停下来的人都在为对手让路。
这就像剧场里突然有人站起来喊“大家都坐下”。
只有所有人同时坐下的那一刻,喊话才有意义。
只要有一个人站着,先坐下的人就什么也看不见。
所以理性的选择只有一个:站着,并且站得更高。
更微妙的信号,来自阵营内部。
盖茨喊慢的同一时期,OpenAI和Anthropic在推动的却是另一件事——给AI收税。
2026年4月,OpenAI发布13页政策文件,呼吁政府向AI和机器人征税,配套公共财富基金和四天工作制。
6月,Anthropic提议对AI收入征收3%的税,专项用于被替代劳动者的再培训和保障。
盖茨长文发布后,两家公司的代表回应称经济层面的担忧合理,但坚持继续开放部署才是关键。
听懂这份立场了吗?
没有一家头部公司说“慢”。
它们说的是:跑,边跑边交钱。
行业对减速请求的全部诚意,就是主动把税单递上去。
这已经是能给出的最大让步——用算得清的成本,换继续冲刺的权利。
在这套结构里,刹车的触发方式只剩一种:撞车。
把长文拆开看,最不可能被采纳的是“慢一点”这三个字,最可能进入立法流程的,是后半部分的两页税制设计。
盖茨指出的错位很具体:现行税制里,企业雇一个人,要缴工资税;买一台机器人替代这个人,支出可以按企业成本抵扣。
同样是干活的两条路,一条进门先交税,一条进门先打折。
企业不傻,这笔账自动就算好了。
这个主张他2017年就提过,当时被舆论广泛嘲笑,说妨碍技术进步。
他后来自己回应过这笔账:承认给自动化征税不符合经济效率,但AI带来的生产力提升足够大,社会“承受得起一点低效率”,用它换人不被抛下。
九年后风向变了。
不是世界突然爱听劝,是账算到了眼前。
给紧迫性提供数据的,是斯坦福大学经济学家的最新研究。
今年8月更新的论文《煤矿中的金丝雀》显示:在AI暴露程度最高的职业里,22至25岁劳动者的就业水平,比低暴露职业的同龄人低19个百分点。
一年前,这个差距是13个百分点。
方向没变,速度在加快。
自2022年以来,AI冲击最强的一组职业里,年轻劳动者就业人数下降约11%;冲击最弱的一组,同龄人就业增长10%。
这项研究用的是人力资源管理公司ADP的大规模匿名薪资数据,配合Anthropic经济指数——后者直接追踪各职业在日常工作中使用Claude的情况。
受冲击最重的职业也写得清楚:会计与审计师、前台与信息文员排在最前面;首席执行官、注册护士以AI辅助为主,就业未受冲击。
细看机制更扎心:冲击主要表现为招聘收缩,而不是裁员。
换句话说,被AI替代的不是某个具体的员工,是“入口”本身——还没进场的应届生,连被裁的资格都没攒到。
这正是盖茨长文里最担心的一环。
入门级岗位不复杂,却是年轻人积累经验、技能和职业关系的起点。
旧剧本是“旧岗位消失、新岗位出现”,这次套不上:AI替代的是认知劳动,新岗位需要更长的培训周期,几年的再培训本身就是一道新门槛。
盖茨给出的冲击顺序也有具体刻度:客服、销售、软件工程、律师助理先来,随后是贷款审核、数据分析、医疗分诊;他判断2030年前后,机器人降到足够便宜,建筑、酒店等体力岗位开始出现人机竞争。
他也给了两块方案设计。
一块叫“人类保留区”,思路像自然保护区:有些土地明明可以开发,社会主动选择不开发。
医疗、教育、心理健康、养老是候选领域——AI和机器人明明能做,也规定必须由人来做。
这个概念不是凭空来的。
盖茨的父亲晚年患阿尔茨海默症,他见过护理人员如何在老人无法表达时判断他的状态,那种照护里的人性,机器替代不了。
他举的例子很锋利:机器人告知患者“你得了不治之症”,技术上没有任何障碍,但它不应该这么做。
他透露自己一直在和Claude讨论,把保留给人类的工作比例推演到40%,再靠缩短工时、提前退休,把剩下的工作摊开来分。
另一块就是税:对自动化收益征税,一部分给再培训和保障筹资,一部分让企业在替换人工时多考虑一步。
还得说清楚一件事:盖茨不是悲观派。
长文的乐观清单上列着医疗诊断、低收入国家农业、政府服务,还有盖茨基金会的艾滋病和疟疾研究——通读全文,这更像一份“刹车配安全带”的方案,离看空AI还有距离。
有一个细节能说明2026年和2017年的区别:OpenAI和Anthropic在他发文前后,主动递上了自己的税单版本。
巨头主动要交税,从来不是因为良心,是因为定价权。
与其等政府开一张没法谈的罚单,不如先递一张自己算得清的税单。
税可以谈,速度不谈。
这就是当前AI行业谈判的底线。
真正的问题是:假设明天全行业集体认同盖茨,减速的开关在哪里?
现有监管这层,盖茨自己都没客气。
2026年6月,白宫行政令要求AI公司在发布最强模型前30天提交政府测试,但明确禁止这套程序演变成许可制。
盖茨对它的评价是三连问——
“检查的阈值是什么?”
“越过阈值后采取什么行动?”
“整个东西在我看来太空洞了。”
一套自愿申报、没有红线、越线无后果的程序,管不住任何东西。
他在CNN的报道里说得更直接:AI需要明确的限制,否则伤害会失控。
长文里还有一句被反复摘录的话——“前所未有的技术,需要前所未有的全球回应”。
在硬规则上他也给了具体方案:凡是能设计新分子的AI模型,都应该被强制监控,开源免费模型不能豁免,还要防止企业把模型复制到别处“洗掉”监控。
他的替代方案分两层。
国内设立一个能跨部门协调的专门机构,理由写在长文里:AI同时牵动就业、卫生、能源、金融、国防、教育,每个部门各管一块,等于没人负责整体风险。
国际上建立类似核武器核查、民航规则、臭氧层条约的合作体系,并点名中美尽早对话。
方向都对,难度也全在明面上。
物理层面,数据中心的建设周期是18到24个月。
2026年砸下去的每一根桩,都至少锁定两年的加速惯性。
地缘层面,竞赛早就不是硅谷的家务事。
据证券时报e公司统计,腾讯二季度资本开支527.8亿元,同比增长176%;阿里二季度资本开支676.8亿元,同比增长75%。
两家单季合计超过1200亿元。
据彭博社报道,字节跳动在讨论把2026年的AI投入推到最高700亿美元。
8月下旬,阿里宣布配售募资约800亿港元,所得全部投向AI基础设施。
在两个大国的算力竞赛里,单方面减速在政治上近乎缴械。
历史经验也帮不上忙。
民航的安全规则够成熟了,那套体系里的每一条,几乎都是在坠机之后写成的。
臭氧层条约够成功了,它的前提是氟利昂有成熟的替代品,禁掉旧的,新的马上顶上。
AI竞赛里没有替代品,只有先手。
盖茨自己也清楚这一切,所以他在长文里写:等回头看,现在会被当成“风暴眼时刻”。
风暴眼最安静,也最致命。
它的四周,全是最快的风。
从8月26日那篇6000字长文说起。
劝慢的话音落地24小时,英伟达交出962亿美元的单季营收。
一边是“第一次希望一项技术慢一点”,一边是四巨头全年逼近7500亿美元的资本开支。
这两件事发生在同一周,不是巧合,是结构。
盖茨的警告,大概率会像2023年那封五万人签名的公开信一样,成为一份被反复引用的背景资料——被引用,不被执行。
不是他说错了,是听他说话的人,没有一个手里握着刹车。
竞赛的奖金结构早就写死了:先减速的人出局,活下来的人瓜分赛道。
技术从来不听劝,它只听两样东西,撞墙的疼,和账单的价。
而在这场竞赛真正慢下来之前,跑得最慢、被甩得最远的,永远是那批站在门口、还没来得及进场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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