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惠斌
转眼间,新学年又即将开启。数月前刚参加高考、如愿以偿跨入心仪高校的莘莘学子,喜悦与激动洋溢在青春、朝气的脸上。走进陌生的校园,看到崭新的校徽,人生也将掀开新的一页……说起校徽,上世纪初,许多在思想、建筑、文学领域声誉卓著的知名人士,都曾涉足其中,参与大学校徽的设计。
创设视觉语法:
鲁迅设计北大校徽
1917年,蔡元培担任北京大学校长后,积极倡行思想自由、兼容并包的学术精神。然而,此时建校近20年的北大还没有自己的校徽。蔡元培便委托同乡和旧部、时任北洋政府教育部佥事兼社会教育司第一科科长的鲁迅,为北大设计校徽。鲁迅当时主管图书馆、博物馆、美术展览等事务,并且长期搜集碑帖、画像、瓦当等古代美术资料,在美术鉴赏和图案设计方面颇有造诣。
据《鲁迅日记》记载,这年7月31日下午,鲁迅曾“同齐寿山、许季上往大学访蔡先生”,但此次会面所谈内容已无从确知。一周后的8月7日,鲁迅写信给蔡元培,寄去了他设计的校徽图案,这一图案随后被北京大学采用。
鲁迅设计的校徽整体形似中国传统瓦当和印章,以圆形为外廓,主体图样采用经过变化的篆体“北”“大”二字,上下排列并居中。“北”字形成背对背侧立的两个人形,“大”字形成正面站立的一个人形。校徽整体沉稳厚重,朴拙大气,构成“一人背负二人”“三人叠构”之势。
关于这一图案的含义,后人主要有“三人成众”“民族脊梁”和“师生托举”等不同解释。有人认为,它寓意众人合力办学;有人从中看到北大人肩负民族重任的脊梁形象;也有人将下方的“大”字理解为教师,将上方的“北”字理解为站在教师肩上的学生。北京大学官方则将三个人形解释为学校乃育人之所。
这枚饱含文人风骨、历经岁月沉淀的北大校徽,是中国现代大学较早且影响深远的校徽设计之一。此后,篆体文字与圆形外廓的组合,成为不少中国大学校徽经常采用的设计方式。从这个意义上说,鲁迅为中国的大学校徽创设了一种具有民族形式的视觉语法。
20世纪80年代,北大在鲁迅设计的标志基础上作了进一步发展,校内教师在外圈增加了英文校名和建校时间,并出现了蓝、红、黄等不同颜色及版式。
2007年3月,北京大学正式发布视觉形象识别系统,对校徽的图形、比例和色彩加以统一规范,并确定“北大红”为标准色。如今,校徽的外圈虽然增 加了英文校名“PEKING UNIVERSITY”和建校年份“1898”,其核心部分的瓦当形制与篆体“北大”二字,依旧保留着鲁迅当年设计的基本面貌。
意取“白山黑水”:
林徽因设计东北大学校徽
位于沈阳的东北大学创建于1923年4月26日。这年9月,梁思成负责建筑系的筹建并担任系主任,林徽因于次年3月到校,主要教授美学和建筑设计。
东北大学在1923年创办后便组织人员着手设计、制作校徽。1926年冬,一枚景泰蓝校徽制作完成,并发给学生佩戴。1929年,东北大学设奖征集新的校徽图案。时年25岁的林徽因设计的“白山黑水”图案,在众多作品中脱颖而出。
林徽因设计的新校徽整体呈圆形,由中心圆和外围图案构成。中心圆内书写校训“知行合一”四个古体字,外围配以近似宝相花的四瓣莲花纹饰,显得典雅肃穆、稳重庄严。
中心圆外的上半部为环形构图,正中是《易经》八卦中的艮卦符号,艮在八卦方位中代表东北,其两侧各有两个古体字,共同组成“东北大学”校名。下半部则是“白山黑水”图案,以长白山和黑龙江代表中国东北地区;白山两侧分别绘有熊和狼,隔山相望。
东北大学后来的校史阐释认为,这一图案意在表现列强环伺、时局危急,寄寓着东北大学保卫、开发、建设东北并警惕帝国主义侵略的使命。白山之下水波奔涌,山在上、水在下的布局,也使人联想到《周易》上艮下坎的蒙卦,以及“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的卦象。
林徽因设计的校徽融合了中国古文字、八卦、山水和莲花等传统图形,古朴大气,庄重凝练,文化意蕴丰厚,地域特色鲜明,民族风格浓郁。它不仅展示了她的图案设计能力和美学功底,也折射出当时中国知识分子面对民族危机的忧患意识和家国情怀。
“九一八”事变后,东北大学被迫流亡北平。1933年,学校又一次征集校徽,采用了夏雨田设计的图案。林徽因设计的1929年版校徽虽然没有一直沿用下来,其“白山黑水”的核心意象却成为东北大学此后重要的视觉标志。
富有金石之味:
闻一多主持设计武大校徽
1928年7月,南京国民政府大学院筹建“国立武汉大学”。闻一多受邀就任武汉大学文学院院长,还参与了新校址的筹建和命名,以其诗意文心,提议将新校址的“罗家山”(又名落驾山)更名为“珞珈山”。
“珞”“珈”二字均从玉,“珞珈”不仅与“罗家”谐音,而且典雅隽永。后来,美学家刘纲纪又将其诠释为“珞珞如石,光辉如玉”,既有石的坚韧,也有玉的光辉。“珞珈山”由此成为武汉大学的别称和精神符号。
1930年,武汉大学公开征集校旗、校徽、校歌,并推举闻一多等人会商、拟制后报校务会议审定。闻一多离开武汉大学后,学校继续在此前设计工作的基础上推进校徽的制定。
1931年4月24日,武汉大学讨论通过“校徽校旗案”,决定校徽只用“武大”二字,不写其他文字;至于字体、形式和颜色,则交由刘博平、王抚五等人继续拟定,再报校务会议审定。其后逐渐形成了以篆体“武大”二字为主体、红底白字的校徽图案。这枚校徽可以说是在闻一多早期主持的设计工作基础上,经校务会议和多人共同完善而成。
留存下来的武汉大学早期徽章,以经过变化的篆体“武”“大”二字为主体,二字上下叠置,置于圆形底面;有的实物外缘另作多瓣形轮廓。早期徽章在形制和配色上并不完全相同。“武大”二字的篆书笔画经过修细,显得清新飘逸;横向笔画尽量向左右延伸、分疏,避免了头重脚轻之感,也增添了金石意味。
闻一多早年赴美国留学,主修美术,接受过系统的西方美术训练。由他主持的早期校徽设计,将圆转的篆书字体与庄重典雅的中国印信形式融为一体,其构图思路与鲁迅设计的北大校徽颇有异曲同工之趣。
如果借用闻一多倡导的“三美”诗学来观察,这枚校徽也可使人联想到字形修长、章法均齐的建筑美,笔画粗细、节奏疏密的音乐美,以及红白相间、线条圆转的绘画美。
这一“武大”字样的设计与闻一多集诗人、画家、学者于一身的多重身份颇为契合,既体现出他对汉字结构的精细把握,也带有诗人与美术家的双重气质。
鲁迅、林徽因、闻一多参与设计的这些大学校徽,都注重从中国文字、印信、山川和传统纹样中汲取灵感。方寸之间,既有设计者各自的审美追求,也寄托着他们对大学精神的理解,为中国大学留下了独具民族特色的视觉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