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杰
在我9岁的时候,母亲给了我一个很有意思的评价:“败絮其外,金玉其中。”这个评价背后有一段难忘的经历。
1957年3月,刚刚居住了两年的金沙路邮政办事处要拆迁,我们又要搬家了。母亲依依不舍,因为这里环境幽雅空气清新,开门就是田园风光。由一条长长的花圃隔开的四个居室宽敞明亮,孩子们有足够大的活动空间。两年前亲手种下的龙眼树也成荫了,想着拆迁队来了就要毁掉,真令人惋惜。这次搬家对两个在广州第22中学读书的姐姐也有很大影响,星期天回家的路更遥远了。
邮政局在小港邮电新村安排了两间9平方米的小房子,给我们作为拆迁安置之用,母亲带着我的两个妹妹和表哥表妹搬到新居里。由于小港新村附近的邮局和邮电所暂时还没有适合父亲的空缺,父亲被安排在十多里外的南石头邮电所继续当他的所长。尽管我非常渴望能搬到小港新村的新家,但母亲一定要我留在南石头邮电所,说是要照顾好父亲。
从这一年开始, 每个月的16号或17号,父亲就会要求我从南石头步行十几里小路赶回小港邮电新村的家。那时候没有电话预先告诉母亲,她并不掌握我的行程。然而母亲似乎一直在小院子里等候着。我刚露脸她就看见了,顿时笑容满面,大声重复说:“我哩个仔啊,败絮其外,金玉其中!……”
一般的说法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母亲反着用,为什么?我看看自己,确实丑陋:背着一个用废旧邮件袋缝制的咸酸书包,赤着的双脚沾满泥土,几个月没理过的头发像乱草堆一样,可能还沾着几根草,由于已经走了半天的路又翻过山岗走过坟场,还沾了射击场的黄泥,满身汗水,带补丁的衣服脏兮兮的,一股酸臭味,怎么看都像个讨饭的小孩了,所以“败絮其外”,亦不为过;“金玉其中”也说对了,因为我怀里揣着一个信封,里面装着父亲这个月发的全部工资,父亲交代要亲手交给母亲,这是养活全家人的生活费。只是不明白,这么重要的事情,父亲为什么不亲自送钱回家?每个月的16号邮局发工资,拿到工资后就叫我带着工资从十几里外的南石头徒步回到小港新村。有时在家里待1天,有时当天就回南石头了,因为我和父亲住在南石头邮电所里,我在附近一间叫“南边小学”的学校读书。
邮电所很简陋,只是在一排新建的十分粗糙的单层临建房里占有一个单元,与隔壁的药材铺也只用半截墙隔开。药材铺的伙计经常爬上竹梯露出半个身子和投递员聊天,我总感觉他好像想要爬过来。或许是这个原因,作为所长的父亲不敢长时间离开邮电所,因为抽屉里有现金和值钱的邮票。邮局有个规定,丟了钱和邮票要营业员自掏腰包填数,营业员称之为“卖大包”。家里已经是“餐揾餐食餐餐清”,不敢大意啊。
邮电所里的设备除了营业柜台、凳子和一张用于分拣邮件的大桌子以外,就只有父亲和我的两张单人床,没有厨房和厕所,洗澡要排队使用路边公厕旁的公用水龙头,洗脸刷牙甚至淘米也使用这个水龙头。每天放学回来,我就蹲在邮电所后门旁边,点着炭炉开始煮饭。邮电所里其他营业员和投递员也默许了,不但默许,还不断向我提供了许多废纸作燃料。邮电所附近没有住家,只有我一个小孩。我不喜欢乱跑,常常孤独地发呆和遐想。
望着一个个已经铅封了准备发往各地的邮件袋,我写了人生第一首散文诗:邮件袋啊,飞吧,飞到小港新村西马路西15巷5号,交给妈妈,里面有一个信封,装着爸爸的薪水;我还写了一封信,只有4个字:我想回家。
上个世纪50年代的南石头是广州的远郊,四周很荒凉,只是由于有一些大型工厂例如广州造纸厂等,形成了一个生活小区。有邮电所、药材铺、储蓄所、菜市场,甚至还有冰室和露天电影院。
父亲很少消费,除了偶尔买一些咸鱼咸榄角做菜以外,几乎不肯花钱,工资全部交给母亲了。
有一天晚上,父亲带我去露天电影院看了一场免费的黑白电影,散场后路过冰室。冰室在最显眼的地方陈列了一排橙汁汽水,十分诱人。我忍不住对父亲说,我长这么大了,还未喝过汽水,买一瓶我们一人一杯,好吗?父亲心动了,往后裤袋做了个准备掏钱的动作,但又停了,叹了口气,说,还是回去吧。
我太失望了,不过估计父亲真没有钱。但掏钱的动作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成了永久的记忆。父亲似乎十分吝啬,对我这个天天给他做饭洗碗并且一直都是甲等生的儿子,没买过礼物和零食,也没有给过零花钱。不过父亲也以身作则,烟戒了,小酒也不喝了。我似乎有点明白,负担一家7口人的经济压力是十分沉重的。
我再也不提买汽水了。不过经常做噩梦,梦见回家时迷路了,在大山里转来转去总找不到出口。现在看来,当年让一个9岁的孩子带着钱单独从南石头徒步回小港新村,有点冒险。父母可能觉得社会很安定所以就掉以轻心,也可能因为他们年轻时已经走南闯北独自谋生,认为孩子们特别是男孩应该冒点险经历点风浪,从小就要锻炼锻炼,要独立面对困难。
对我来说,这种锻炼真是一生难忘。
回家走大路太遥远了,坐公交车更是不可能,因为那是郊区线,公交车很贵,班次又很少,一天好像只有一班,而且要换乘好几趟车才能到家。其实最重要的是舍不得花钱。
我是抄近路回家的,路过的地方都很偏僻,没有大路尽是小路,要爬过一座座小山,要穿过燕子岗这个巨大恐怖的乱葬坟场。一路上静悄悄的,可见散落的棺材板和寿衣,甚至有裸露的白骨。傍晚时,坟头上还抖动着星星点点的“鬼火”。有一次还遇到一队戴着脚镣手铐的重罪犯人……多年以后,这些情景居然在我给郁达夫散文集《颠沛人生》绘封面画时重新在脑海里浮现,我把郁达夫代入了这情景中,画出了一个有点慌不择路的先生。
路途中也有令我向往的地方——实弹射击场。射击场很大很简陋,整整半座山被削平了,但没有任何建筑物,只修了几个土墩做射击掩体。可能是军民共用的,没有实弹射击的时候,小孩子都可以到场地里寻找大人遗弃的子弹壳。子弹壳可是自制玩具枪时做枪管最重要的部件,偶尔捡到一颗,欢天喜地。但是捡到的机会微乎其微,所以每次经过我都会花不少时间在黄土堆里搜寻。不过,危险随时会降临的,我忘了身上还带着“巨款”。幸好,正如母亲所说,我已经是“败絮其外”,别人不会留意到一个近似流浪小孩的“金玉其中”。
幸好,这种生活只过了两年,父亲终于调到跃进路邮政局工作,我也能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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