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辽宁日报)
转自:辽宁日报
孙琳
风,是在后半夜翻过院墙的。窗纸被它蹭得沙沙响,像奶奶纳鞋底时,棉线穿过厚布的轻吟。
盛夏的余温还缠绕在屋檐,风却悄悄换了性情。前半夜的风依旧烘着暑气,此时则送来一抹沁人的凉意。暑气渐渐退去,院角的倭瓜叶上凝着厚露,脚踩过去,凉意倏地从鞋底钻上来。
噢,我想起来,已经立秋了,暑气渐退,天凉下来了。
爷爷天不亮就拿着镰刀去了地头,我顺着田埂找他时,远远就看见他的白毛巾在高粱地里晃。爷爷今年72岁了,背还挺得直,攥镰刀的手骨节突出,指缝里嵌着几十年洗不净的土色。
“立秋三天,遍地割。”他直起腰抹了把汗,皱纹里都藏着笑:“大孙女,你看这谷子,再晒三天太阳,粒就全沉了,今年又是个满仓的年景。”他弯腰搓了一穗谷子,掌心轻轻一捻,金黄的谷粒就落在了他的掌心里,颗颗饱满,闪着细碎的光。
我高兴得摇头晃脑哼起了小曲,上前拿过他手中的镰刀:“爷爷,我给你泡了热茶。您歇会儿,喝茶去吧。”
爷爷看了我一眼,走到地头,坐下来,端起茶杯边喝茶边哼着小曲,抒发他的情怀。
我弯下腰,开始割谷子,速度越来越快,不一会儿,两垄谷子就割完了。爷爷走过来接我手中的镰刀,我没放手,让爷爷歇着去。爷爷捋了下胡子说:“别累着,我的乖孙女。干点活,我就不用去跑步了。”
中午的时候,我和爷爷坐在地头吃饭,边吃边聊,心情好到不能再好。
下午,我割谷子,爷爷绑谷子捆;他割谷子,我就绑谷子捆。我和爷爷有说有笑地劳作着,竟然把谷子地上的谷子全部割完了。
太阳将整个原野照得红彤彤一片。我看见爷爷秃脑门上的汗珠,被霞光染得亮晶晶的。
爷爷从衣兜里摸出手机,给堂哥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堂哥开着拖拉机来了,三下两下把谷子装上车。我和爷爷坐上去,拖拉机往村里驶去。
一进院子,我就看见奶奶在院坝里铺了苇席,正翻晒昨天刚摘的豇豆。她的小脚在席边慢慢挪,手里的木耙轻轻划过去,深绿的豇豆就均匀地摊开在阳光下。“你爷总急着下地。”她抬头看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光,“今早煮了咸鸡蛋,在灶膛里温着,你快去拿。”灶屋的大铁锅还留着余温,掀开木锅盖,蒸汽裹着鸡蛋的咸香涌出来。我摸着温热的鸡蛋,指尖的暖意顺着胳膊漫到心口——这是辽西的秋天最实在的温度。
这时的日头不晒了,村路上渐渐热闹起来。东家的二叔推着独轮车,车板上堆着刚掰的玉米,黄澄澄的玉米棒滚得满车都是,他额头上的汗往下掉,嘴里却哼着二人转的调儿。西家的婶子挎着竹篮往家走,篮沿露着几串红辣椒,她远远就朝我喊:“丫丫回来啦?今晚来婶家吃新米,今年的谷子香得能飘半条街!”小孩子们在田埂上跑,裤脚沾满了草屑,他们追着一只花蝴蝶,惊飞了地边的几只麻雀,麻雀扑棱着翅膀钻进高粱地,碰落了一地细碎的阳光。
傍晚时,爷爷又去了地里,回来时,肩上搭着半捆高粱穗。他把高粱穗往院角一靠,坐在门槛上摸出旱烟袋,火星子在暮色里一明一暗。烟圈慢悠悠地飘起来,和天边的晚霞缠在一起。奶奶端着晚饭出来,玉米粥的香混着咸菜的鲜,我们仨坐在院坝的石墩上,看远处的山一点点浸进暮色里。风又吹过来了,比清晨时更软,带着远处庄稼地的香,把奶奶的白发吹得轻轻晃。
我抬头看天,辽西秋天的天,高得像被水洗过,蓝得透亮,几缕云丝飘在上面,像奶奶纳在鞋底的花纹。城里的秋总来得悄无声息,躲在空调风里,藏在日历的小字里,可在辽西的乡下,秋是看得着、摸得到的,是玉米叶上的凉露,是高粱穗的烫人温度,是掌心里饱满的谷粒,是爷爷奶奶皱纹里藏不住的笑。
夜渐渐深了,远处的庄稼地还在沙沙响,像整个村子都在低声说着丰收的悄悄话。我躺在土炕上,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院坝里新晒的谷香。我知道,从今天起,辽西的日头会一天比一天软,田地里的庄稼会一天比一天沉,爷爷奶奶的竹筐和粮仓,很快就会被这满世界的金黄,装得满满当当。
这就是辽西的秋,它不声不响地来,把最实在的甜,全撒进了每一寸土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