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说起越南电影,自然会想起陈英雄的《青木瓜之味》,那种在肌肤和内心中潮湿的韵味。如今,年轻一代越南影人中,有两位特别引人注目:导演《金色茧房》的范天安和操刀《越和南》的张明归。
比起上一部在黑暗中缓缓滋生爱的《越和南》,在新片《发纸水谣》中,张明归有了长足的进步,也许,和联合导演、比利时人尼古拉斯·格劳的加入有关;也许和他更为聚焦历史、记忆与身份有关。
我们都无法抗拒带着水汽的童年记忆,更无法抗拒旧式的影像追随濒临绝迹的语言。《发纸水谣》用老式波莱克斯(Bolex)16毫米胶片摄影机拍摄,那种颗粒感的敏感,不仅连接诗意的秘境,还有一种致命的脆弱感,漂浮、在居住和文字的边沿修补记忆。这也仿佛是我们小时候和老人在一起时,看见过的发丝上的光亮,那时,以为彼此的时间是对等的。再后来,关于老人的记忆就成了人生的背景。
一个寓言般的故事,老太太出生在洞穴中,她感激父母最终没有抛弃她。阴差阳错的幸存,让她一辈子守着金合欢树和洪水过后的乡村,她在小船上总是仰望着天空。
《发纸水谣》是复调式的叙事,老奶奶首次去大城市探望刚刚出生的孙女,镜头一直在城市和乡村之间来回穿插,但重心在乡村。不得不说,张明归的剪辑出神入化,那是他的精神根源的拼图。联合导演尼古拉斯·格劳的摄影极其精妙,他拍摄出了物体的神秘感,以及绵延不断的思绪。整部电影的碎片与碎片的衔接,则透射出一种可以入画的微妙渗透,如老奶奶在洪水泛滥时,想到了母亲;如外甥理完发,就出现在梦寐以求的海边。
头发、纸和洪水,是身体、文明和自然环境之间的关系和哲学,所谓歌谣就是把三者融为一体。叙述的顺序,渐渐脱离开轨道,变成一幅长卷,一头是古老的,另一头是现代的。老人剪下长发,换了鱼露和盐;小孩子写字,然后在家门口看洪水漫过。这都是人与物的返照,感官的记忆都是偶然的,又无迹可寻。身体会衰老,文明会被重叠,还有断裂的记忆,一切都在缓缓消失,这不仅是时间的流失,还有其他。
《发纸水谣》照亮了越南土著Ruc人的生活日常,它的感染力首先是银幕上大大的Ruc语文字,火、水、花、大地、天空……一个个被朗读出来的文字在张明归的影像中,本事就是诗意的气流,穿梭在丛林和被泥沙泛黄的河流中。导演并非在挽救什么,而是表现在现代化的冲击下,传统文化,包括语言,就像身体的衰老与消失,都是无可抗拒的。
美,有时候就是这样一种冥想式的私密讲述,媒介质感被放大到最大,还有精心的构图。尤其声音的塑造,环境噪音、动物的声响,和环绕在天地之间的神秘之声,都让这样一部纪录片+美术馆电影进入深层的疏离和迷失状态。
关于记忆的视觉化,《发纸水谣》在同类电影中,有它非常吸引人的魅力,那就是它的拼贴感和重复循环的手法,这是一种在影像上付诸于现代诗歌的大胆实验,当藏在背后的文字游戏,不断地吮吸大地的乳汁,又在人的伫立和移动中重构家庭记忆,它的魅力就像在阅读一件杰出的当代艺术作品。
《发纸水谣》的即兴性就像歌谣,家庭与记忆、历史与消逝、身份认同与家园,都被一一打开。《发纸水谣》的迷人还在于纪实和虚构的高度统一,打通实验影像和纪录片的边界。
这也是一部充分体现东南亚近年电影高度的生态影像诗。
原标题:《新民艺评|孙孟晋:《发纸水谣》,生命与文明的终极诗意》
栏目编辑:吴南瑶 文字编辑:钱卫
来源:作者:孙孟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