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何武
民谚曰:清明插柳,端午插艾。又是一年端午至,阵阵清苦的艾草药香在空气中弥散开来,糅合着粽子的清香,儿时端午节的情景历历在目。
古语里“端”就是“初”,五月又称“午月”,所以五月初五最初叫“端五”,后来慢慢演变成“端午”。古人觉得这天午时太阳最正,因此它也被称作“端阳”。
川东大竹县有山前、山后之分,县城坐落山前,我家地处明月山脚、御临河畔,属山后地带。明月山横亘在我们与垫江县城之间,铜锣山又将我们与大竹县城阻隔,家乡远离都市喧嚣,风俗也和别处端阳大不相同。
如今端阳,街巷乡野皆是粽叶裹米的清新,儿时家乡弥漫的是滚烫油锅飘出的油炸粑香气。家乡的端阳,偏爱麦香慰佳节,一锅菜籽油,一瓢新麦面粉,便是山乡最寻常、最踏实的节庆光景。
那时,母亲总在灶台前忙得团团转。灶膛里烧着晒干的麦秆,金黄色的火苗舔着黑黑的锅底。刚刚榨回来的菜籽油金黄透亮,倒入锅中一会儿便热气飘香。瓷盆里的面团是母亲头天晚上就揉打好的,面团光滑紧实,盖上干净的纱布慢慢醒透,这样的面团炸出来才外酥内软。母亲从盆里扯出一个个白生生的面团,投入滚油中。随着“滋啦”一声,面团在油锅里翻滚、膨胀,渐渐浅黄,继而金黄,醇厚的菜油香夹杂着清甜的麦香蒸腾起来。我们围在灶台边,眼睛直勾勾盯着翻滚的油锅,肚里的馋虫早被勾得蠢蠢欲动。炸好的粑,母亲用长长的竹筷捞在筲箕里,我们总是等不及晾凉,随手抓个油炸粑咬上一口,烫得指尖、嘴巴“痛”字还未说出口,外焦里软的油炸粑顺顺当当滑入肚中,直呼“痛快”!
直到后来上了学,读了书,才知道别处的端阳与家乡大不相同,原来大多数地方这天吃的竟然是粽子。
家乡为何流行吃麦面油炸粑?我猜想,那时糯米金贵、粽叶难寻,端阳节前恰是新麦收获、菜籽榨油时节,寻寻常常的油炸粑就能让家人解馋,加之端阳本就有“驱邪、避瘟、驱虫”的民俗寓意,热油炸制象征着祛病消灾。
“端阳五月五,天师骑艾虎。手持菖蒲剑,驱邪入地府。”家乡流传的这首民谣,说的是端阳节时,家家门上悬挂一束大艾、菖蒲之类草药,可以驱瘟气。古人把农历五月视为恶月,初五为恶日,暑气上升,且南方气候潮湿,毒虫肆虐,疫病多发,端阳节也成了自古相传的“卫生节”。每逢此日,户户净扫庭院,内外整洁,洋溢着节日气氛。
端阳午时阳气最盛,此时百草药性最足。奶奶采回了艾草和菖蒲,艾草叶片背面布满厚厚的白绒,宛如新麦磨出的面粉撒了浅浅一层;菖蒲叶片细长如剑,仿佛铮铮铁骨撑起一身正气。奶奶将艾草和菖蒲淘洗干净,置入铁锅,添上井水熬煮。正午时分,正是沐浴的最佳时刻。奶奶将滚烫的药汤倒入木制大脚盆,兑着冷水调试出适宜的温度,怜爱地对我说道:“端阳泡个艾草汤,一年四季不长疮。”我褪去衣衫,坐泡在脚盆里,直到药汤变凉。浴罢周身草木余香,换上衣服一身轻松。
吃中午饭了,面对难得的满桌大鱼大肉,我却没了胃口,油炸粑已将肚儿撑得圆圆的。爷爷让我呷了口雄黄酒,爸爸在旁边摆摆手说:“这可不能多喝!”雄黄酒是酒中加入微量雄黄,雄黄中含有砷(砒霜)成分,只能少量外用。雄黄可“解百毒、辟百邪、杀百虫”。爸爸取酒中沉淀的雄黄在我额上画“王”字,又涂在耳鼻、手心手臂,用来避“五毒”。爷爷特别叮嘱说:“身上涂抹雄黄酒,毒蛇闻到要逃走!”
当时的我别提有多开心:“终于不怕毒蛇了!”因为我心中藏着一个小秘密:奶奶曾给我讲,她看见院子竹林脚有条蛇,像豇豆栈儿那么长,害得我夜里常从恶梦中惊醒。
今又端阳,故乡已变模样,儿时的伙伴已凋朱颜,邻近院子的小华早已搬去了蓉城,时常一起藏猫猫的“猪儿”鬓染白霜。油炸粑,成了岁月的信使,每每忆起,便有一股幸福的暖流涌上心头。我怀念没有粽香的端阳节,油炸粑的香气已融入血脉。那是故乡的味道,是再也回不去的少年时光。
年年思乡,岁岁端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