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的高考之于我,是不用特别去记忆、却永远也不会忘记的一场人生游历。
这年的高考还在七月。因为户籍限制,我必须离开生活了十八年的苏北小镇以及朝夕相处的同学,回到户口所在地苏州参加考试。来的时候已经五月底,接下来的一个月,我每天在桃花坞的家和借读的学校之间来回,清晨从廖家巷出来,骑车走过半条桃花坞大街,穿过宝城桥街整条的弯曲小巷,在初夏的暖意中,来不及将坍圮将尽的阊门残垣多看一眼,就一路往石路疾冲而去;傍晚则原路返回。匆匆地,好像还没有把路认熟呢,就已经走到了高考。
6号的晚上,我妈在厨房忙碌,妹妹在隔壁看电视,我独坐在昏暗的房间里,握着背了一半的政治书,突然毫无预兆地悲从中来。黯淡的天色像一张巨型砂纸,把屋脊、柜子、床铺等所有立体的东西,打磨成平面,不带一点凹凸,一片一片的黑影,排成巨阵,硬板板地向我逼来,想把我也压成一个平面。我甚至没有什么感情酝酿的过程,就从潸然泪下到泣不成声、大哭嚎啕。
眼泪好像真的有洗刷伤痛的功能,哭着哭着,我慢慢觉得索然无味,然后无趣起来,泪意戛然而止。隔壁的电视声不知何时停了,也听不见妈妈走动的声音,一室寂静,寂静到耳鸣。半晌,我若无其事地走出房间,没人追问我,甚至没有眼光的尾随,这下,我真的一点事都没有了,心情平和得像无数个寻常的日子。
第二天一早,老爸也骑了个车子,把我送到考点门口。
那年高考特别热,我先掏出文具一个一个摆好;再按照之前老师的嘱咐,用手帕垫好胳膊,以免汗湿试卷;考场前、后,各用大脸盆盛了一大块冰,前面的那盆冰块,堆得像极了花果山……与其说是镇定,不如说是平静,直到考试结束,我的心底也没有泛过一丝涟漪。
交了语文卷子,推车出门,一路向西,踩啊、踩啊,居然踩到一片农田里——城里当然没有农田,大约是在某个应该拐弯的路口我没有拐,于是就踩到了城外。
94年的苏州城外,望不到边的七月田里,唯有禾苗招摇,而关于这座被称为“籍贯”的城市,我基本上只认识那条走了一个月的上学路——所以,我迷路了。烈阳肆意,离下午的考试时间越来越近,而我心里竟空静如白纸——前一晚的那场大哭,仿佛把所有的情绪都冲刷得一干二净。选了一个方向,我跨上车子继续踩,不问路名,随意前行。
直到我看到左手边的一扇眼熟的大门,这是前不久刚刚来参加高考体检的地方——我知道回家的路了。不知怎么的,明明之前并没有“心提起来”,这会儿,却感觉到“心落了地”!然后,更加地春风骀荡、一路清凉。
也是,毕竟那一场横流的泪雨,只是平息了我考前的焦灼不安,并不能拿醍醐灌了我的顶,让我堪破世事一场大梦,从此心如古井无澜,它给我的影响,刚好、恰当、适宜。接下来的四场考试,我比做回家作业还放松,无知无觉地就完成了这场十二年的最后一战。
(原载于《姑苏晚报》2017年06月28日 B09版 原文有删减 )
作者:余嘉 封面图由苏报播报大模型AI生成
编辑:金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