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映嘉
打开王恺这本《地球上的陌生人》,正坐在南下的高铁上,媒体人出身的王恺见多识广,职业的便利使他有机会深入接触到社会上的各种奇人异事,那些表达倾向偏于个人化,不适合在杂志发表的部分,那些主观的看法和感受,反而格外赋予了一份身临其境的代入感,作者敏锐的洞察力仿佛无所不在的触手,将现场氛围和温度真切地拉近到眼前。
他给自己的专栏起名“望野眼”,这是个没多少人知道的方言,恰到好处地切中了作者讲述的视角,野生的、未经刻意包装和塑造过的众生画卷,以个人讲述的角度,在读者面前徐徐展开。如同一个见多识广、精力充沛同时又对你无所保留的老朋友,在旅途中和你喋喋不休地讲述游历四方的奇遇,其中不乏俏皮的讽刺,机敏的洞察和无能为力的悲悯,纪实中包含情感,讽刺中夹杂着悲悯,悲悯中又有沉着的思考,因此不能严格界定这些文字的类型,到底是散文、杂文,还是纪实文学,或许更像一种自由化的口头讲述。说是奇人、奇遇、奇事,其实在阅读沉浸到相当程度的时候才猛然发现,这里有哪一件又是我们以前所不知道的呢?无非三教九流,生老病死,处处与我们惯见的日常相关,却在汪洋恣肆的漫谈之中,惊觉从前那种所谓的常识,其实只是某种刻板的符号和肤浅的概念。文中的人与事,每每与我们擦肩而过,以至于熟视无睹,或者连我们也是其中的一员,因身处其中而失去自觉。我想这恰恰是书名《地球上的陌生人》的由来。
王恺的写作保持着一种世俗的可爱与本真,他不屑于将自己的讲述包装成高高在上、自命清高的“精致文章”,而是完整保留着自身的世俗性情,不掩饰自己的欲望,也不逃避自身的恐惧与憎恶,这份“活人气儿”令他的讲述神气活现:他热爱美食,对一道平常的菜肴,也值得辗转四方,吃出百种情趣(《寻找宫保鸡丁的旅程》);他也不掩饰对死亡的惋惜和恐惧,不管是对一只猫,还是对自己身患绝症的朋友,就像我们大多数人一样,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时,那种缓慢哀伤的情感体验表达,取代了总结式的严肃思考(《进入死亡的缓慢过程》)。
至于那些芸芸众生,市井百态,几乎在他机智的笔锋下无处遁形,让人不由失声发笑。在火车上暗暗较劲,吹嘘旅游开支的乘客(《望野眼》),茶桌上吹嘘老茶治病,善于布道的“玄学大师”,一个因为乌龙的新闻事件而以讹传讹的案件(《大小谎言》)……我们发现,原来看似光怪陆离的表演,本质上是如此不堪,作者用一种出离愤怒的嘲讽笔调,调笑他们的拙劣和丑陋。
书中也有令人唏嘘良久、绕梁余音的篇章,《更多的人死于意外》讲述了作者采访凶杀案当事人的经历,受访者的言语闪转腾挪,顾左右而言他,往往令作者徒劳无功,在屡次失望之后,我们关注的不光是真相,还发现了复杂无解的人性迷宫。
这些文章有的从讲茶、讲瓷器、讲花艺和美食而起,有的从讲案件、讲灾难、讲死亡和道德而起,其实都只不过是穿针引线,将各个不同的人生状态串联起来,流畅如水的文字将众生百态悉数炼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