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南才让
一
原上草先生为甘肃陇南人,但他大部分的人生时光,是在青海的藏北草原,闻名遐迩的金银滩草原,这块他“走不出去的地方”度过的。从诗歌创作角度而言,这里是他“出生”的地方,他的人生底色,至少有一部分,是这片草原。如果在他的这几十年人生经历中镌刻一种颜色,那我想,应该是一种带着朦胧哲思以及诗意的蓝调之色,这是原上草坚守体验的,闪闪发光的,无法全部理解和清晰可见的保护之色。
我与原上草相识于二十年前。那是在2005年,我开始学习写作,并将第一篇小说习作邮寄给《金银滩文学》杂志。当时,原上草是该杂志的主编,他读到这篇小说后,立刻开始想方设法联系我。这次联系经历了曲折而漫长的一段时间,但最终,我们在他位于海北州农牧科技大楼三楼州文联的办公室里相遇。关于这次投稿以及见面,先生在一篇关于我的文章《我们去德州》中这样写道:
那是去年六月的一天,我收到一篇州中学一位学生从邮局寄来的稿件,信封像一个档案袋,里面厚厚的,拆开一看是一篇叫《沉溺》的小说,署名董泽文。拿回家看完后,觉得有点灵性,改改,也可以发。随后,我按信封上的地址,联系到班主任,让她查查这个学生。结果小说是这个学生的哥哥写的,他哥哥在德州放羊,来不了,让他带到州上寄给编辑部的,我随之给这个学生捎话,让他哥哥来一趟编辑部。一个礼拜过去了,也不见人影。过了近半个月,我还惦记着这事儿,但这个署名董泽文的作者,还没有从草原深处走出来。按理说德州村距州上并不远,就29公里左右。
有一天下午,刚上班不久,一位小伙子走进了我的办公室。他穿着一身合体的黑西装,个头在一米七左右,很精瘦,很精干,发型有点像流行歌手,很时尚,看上去二十出头的样子。我说,你坐,有事儿吗?他说,你们《金银滩文学》编辑部的老师捎话让我来一趟。噢,我突然想起来了,你是董泽文?他说,是。我在牧场放羊,那里没有信号,也不通电话。前两天,弟弟才捎话来。在与他的闲聊中,知道他生于1985年,是蒙古族,叫索南才让,汉名叫董泽文,也叫董军,小学四年级文化(12岁辍学放牧至今)。但从外貌上一点也看不出牧民的影子。他说他以前在写诗,但没有感觉,就不写了,后来在州上的一家书店看到了《金银滩文学》杂志,便买回家阅读,再后来那家书店不开了,《金银滩文学》也买不上了。闲聊一会儿后,我对索南才让谈起了读完小说《沉溺》的看法及修改意见:“小说很有草原的生活气息,也有几分灵性。整体寓意明朗,意境很好。干什么事都得有一个良好的心态,否则,欲速则不达。主人公才郎就是一个例子。”“小说的结构有些乱,要调整,倒装句太多,读起来不流畅,要改……”后来想想,他在草原深处,一来一往又得耽搁好多时日,干脆我修改得了。索南才让一脸的感谢样儿。最终,这篇小说发表在《金银滩文学》2006年第4期。一位云南作家读完这篇小说后说,一个只有小学文化的牧民写得不错,有点灵性,以后有空来青海一定见见他。
多么美好的往事,每次想起这件事,我总是会心而笑,觉得有时候命运真是可爱。
这是他第一次见我,而我不是第一次见他。早在三四年前,我就已经知道他这个人,彼时,我在海北铝业有限公司的供料科工作,有一天,我的同事赵元海(原上草的哥哥)带着一本书来了,是一本诗集,名字叫 《苦旅》,作者原上草。书的勒口处有他的照片,国字脸,戴着眼镜,头发不短,相貌敦实,是西北地区男人最典型的那种脸庞。这是我对原上草先生的第一次印象。可谁又能想到,短短几年之后,我开始学习写作,并在他主办的杂志上发表作品呢?
往后的很多年中,原上草与我亦师亦友,他给我的写作提供了必不可少的帮助和最珍贵的教导,这是恩情,那么难能可贵。而眼下,我阅读他的诗集《时光之书》,并按他的要求写一篇序言,这着实让我诚惶诚恐。但在惶恐之余,也有欣喜,能为先生如此重要的诗集中添上我小小的一笔,是我的荣幸和一种成就。
《时光之书》,这个名字让我想起两年前,我去海北的刚察草原看岩画,在一条平原上突兀地生长着的小峡谷中,在那些斜漫着和草坡交织着的石板上,我看见了异常简单,却线条生动的古老岩画,那些奔跑的岩羊、野牛、狩猎的人和马匹,它们的身影被三千年的阳光晒成了化石,却愈加鲜活。而这鲜活的烙印中,有《时光之书》的词语洗礼和启示出的一首首诗歌,因为这是关于时光的纯粹,超越了生命的一种纯粹。这里有那个寻找时间的人。
而我觉得,原上草就是那个寻找时间的人。
二
在老师近几年的诗作中,我印象最深刻的是诗集中的第一首《塔尔寺:一片雪花在舌尖上融化》:“我从蚂蚁沟沿莲花湖而来/鲁沙尔早晨的飞雪,像神掏出的词语/我被窄窄的一条黄色盲道引领//一片雪花,飞入我的舌尖悄然融化/在塔尔寺,它要让我口吐莲花。”一句“鲁沙尔早晨的飞雪,像神掏出的词语”,如同飞来一壁,横亘眼前,我几乎认为自己听见了壁画里的佛陀低语。我猜先生在写下这首诗时,心中涌动着最滚烫的赤诚。
这部诗集中的很多诗所表现的地域特征,所表达的诗意,于我而言是熟悉的、了解的,是可以在阅读中走进去的。最重要的是,这些诗歌在艺术的层面上完成了对青海之地域空间,以及历史与人文的重组,赋予了再生性。当我们阅读这部诗集,理当注意到,原上草书写的不是青海的风情,不是某一地风情,而是“地域生命诗学”,同时也暗含着对生命本源的密集的叩问,更有对救赎这一主题撕裂式的隐喻。他以自己的诗学为“子宫”,以现代人的精神批判性为母题和核心意象,在生命的两个原乡进行宏观与微观叙事,为中国西部诗学注入了柔韧的生命力,毫无疑问地丰富了中国当代诗歌的地理诗学与精神版图。
原上草的两个原乡:一是他出生的地方,甘肃陇南,陇南武都;一是他奉献人生的地方,青海海北草原。在《别青海》这首诗里,他有一句这样说:“从故乡走向故乡,又从故乡走向故乡。”
这两个原乡,是他生命全部活力的来源。
尽管这部诗集中有很多其他地方也频频出现,但他的出发点,永远是不变的。纵观原上草几十年的诗歌创作,投入心血最多的,创作数量最多的,是关于海北原乡的诗歌。因此他描绘海北草原,流露出的尊重和传承的使命感处处体现。他笔下的雪山村落,“没有院墙和围栏,只有屋脊上一缕淡蓝的青烟”。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专门留给青海的山川草木。他希望通过自己的诗,让一些宝贵的东西得以延续。他让“一百零八条古老的河流,安静地流过躯体。”也让“整个高原,像一册蛮荒的摊开的经卷,罡风每翻动一页,就会有千万颗露珠。”
原上草的诗歌在对时间、对生命进行反复思考。在海北草原的几十年里,他不但见证了,而且也切身地体察了这片土地的轻盈与厚重。几乎每一首诗,都是他在海北草原生活的一个深层缩影。时间是长河也是其他形态,时间也会消失不见,而他便是那个不断地整装待发,去寻找时间的人。诗歌是他的坐骑,是那匹可以穿梭的骏马。在这样一次又一次的穿梭寻找中,原上草的笔触伸向了那些平凡人物,《罗加扎特》 《卓玛加》《切阳什姐》 《张桂兰》等诗篇,分别记录了全国道德模范、见义勇为模范、竞走健将、孝老爱亲模范……这些人来自不同的领域,有高尚有品德有坚韧,而原上草先生用诗歌赋予这些人物一种喜悦,一种“辨认这片开满各色花朵的草地”的喜悦。而罗加扎特眼中跳动的慈悲光芒,我也领受过,我采访过他,在采访文章的最后,我写下:
“他得到过无数荣誉却从不为此沾沾自喜,因为他始终觉得自己并没有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他就是一个青海湖边过着平凡生活的平凡人。他将自己的三位亲人养老送终,将自己的孩子养大成人,日子一天比一天的好过着。蓦然回首,发现自己也成了一个老人,就像曾经的父亲母亲和张老汉一样老了。他想了想,现在的自己,差不多是那一年第一次见到张老汉时,张老汉的年纪。”
我和原上草,在一片牧场里找到了同一个人,是同一片天空下的草原与草原上的人。这种跨越民族的共情,是这块高地上不同河流最终汇入青海湖般的宿命。
我和切阳什姐是同乡,都从“甘子河草原扭扭捏捏地走出来”,也同样将自己的赛场“统统当成了甘子河自家的牧场”。人生即是赛道呵,然而时间会在人们身上留下不同的印记,而捕捉这些时间印记的,就是这个寻找时间的人。
三
原上草退休,进入晚年生活,他也重归故土,他的童年在那里,他的老年也将在那里,这可能是一个人一生最好的存在方式吧。
石板坡村是他生命的起点,现在又成为他新的人生起点。他回归田农,日起月落间耕读,爆发了惊人的创作力,这些诗是他扛着铁锹,劳作田间地头之余创作的崭新篇章。
诗人打马走过人间,揽住了一世情怀。这是他献给这个世界的不沉默的激情,以诗歌演绎一片土地的过去、现在与未来。这位寻找时间的人,最终在诗歌中找到了永恒。他的每一行诗句都是时光的切片,在语言的琥珀中,高山、河流、森林与大地的呼吸不会停止。寻找时间,不会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