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零售圈里,胖东来这三个字近几年几乎成了一种神话。工资高、服务好、顾客愿意排队、员工愿意留下,一家开在河南许昌和新乡的区域超市,硬是把自己活成了行业的天花板。
同行来考察的、写论文分析的、想复制模式的,一批接一批。可真到了动手去学的时候,绝大多数超市都退缩了。不是不想学,是学不起,也不敢学。永辉,就是那个硬着头皮学下去的例子,也是最典型的一个样本。
要理解永辉如今的困境和转身,得先回到它当年称霸的逻辑上。永辉从福州起家,二十年时间做到全国生鲜之王,靠的从来不是好看的门店,而是啃下了一块别人不愿意啃的骨头——生鲜。
传统农贸市场长期占据我国生鲜销售份额百分之七十以上,电商比例只有百分之五左右。生鲜这个品类,毛利率只有百分之十五左右,菜品基础价格低,消费者对价格又高度敏感,几乎没有溢价空间,谁做谁难受。
可零售业的规律偏偏就是这样:毛利最高的商品,往往不是消费者进店的理由;真正把人吸引进门的,恰恰是那些不赚钱的东西,然后再靠顺手带走的高毛利商品实现整体盈利。世界五百强里排名前列的沃尔玛不可能砍掉生鲜,就是这个道理。
永辉当年就是靠着生鲜这块引流磁铁,把顾客一点点从菜市场里抢过来。但生鲜占比高也意味着两个先天的短板:一是整体毛利难以拉起来,二是跨区域扩张速度慢——每换一个地方,供应链就要重新搭一遍。
这也是为什么永辉过去几年在异地扩张时频频吃亏。它试过永辉小店,主打生鲜,结果毛利低得撑不起门店成本,也没法像大卖场那样搭配高毛利品类去平衡收益;它试过超级物种,走高端路线,但客单价上去了、消费频次却上不去,运营成本压得死死的。
这两条线到最后基本都关停了。周边的传统菜市场依然人来人往,说明消费者的习惯远比资本预想的顽固。年轻人可能一时新鲜用手机买菜,但父母辈用过一阵盒马、叮咚之后,只要送菜时效不紧、家附近就有摊贩,最终还是会走回菜场——熟客有面子,同样价钱能挑到更好的货。
这就是永辉从鼎盛走向亏损的底层原因。到了2023年,营收降到786亿元,比上一年缩水一成多,净亏损13.3亿元,加上前两年的窟窿,三年累计亏损超过80亿元。
到2024年,情况更糟,全年再亏14亿元,关店超过230家。就是在这样的生死边缘,2024年5月,永辉创始人张轩松带着高管跑到河南许昌,去拜会胖东来的于东来。这不是走过场,这是低头求助。也正是这次会面,把胖东来模式和永辉的命运绑在了一起。
紧接着的故事,很多人都记得。2024年6月,胖东来团队进驻永辉郑州信万广场店,闭店改造十九天,重新开业当天顾客排队限流,永辉股价短时间市值涨了近49亿元。
9月,名创优品出手,通过全资子公司以62.7亿元收购永辉29.4%的股权,一举成为第一大股东。叶国富当时公开说,他看遍了Costco、山姆、Trader Joe's之后,认为胖东来才是中国超市的唯一出路。资本、理想主义、实业操盘手,在永辉这条船上凑齐了。
从2024年9月到年底,永辉完成了31家门店的调改,覆盖郑州、西安、上海等核心城市。2025年春节之后,胖东来退居顾问,永辉进入自主调改阶段,全国28个大区去中心化推进。
2025年3月,叶国富以改革领导小组组长的身份代行CEO职权,节奏一下子拉满:调改目标从原定2026年300家提升到2026年6月全部门店完成;同时计划在2025年内关闭250到350家亏损门店,比2024年关店的力度更狠。
到2025年年底,永辉五年累计亏掉了120亿元,关掉了394家门店。
问题也就在这个过程中彻底暴露出来。胖东来能做到的事情,永辉学起来为什么这么痛苦?根子上不是供应链一个环节的问题,而是整套底层结构不兼容。
胖东来只有十几家店,几乎全部是自有物业,年租金成本接近零。它敢把人力成本占到营收的一半左右,把利润按七三分——七成分给员工。
区域深耕在许昌、新乡这两三个城市,单店覆盖半径三十公里,物流成本只有行业平均的六成,生鲜损耗率压到百分之零点八,而行业普遍是百分之八到十。
它还敢公开进货价和毛利率,不收供应商通道费,现金结算换更低的价格,退货无理由、主动赔付。这些做法不是一条条独立的招式,而是彼此咬合的一整套生态。
永辉呢?高峰期八百多家门店,绝大多数是租来的,光年租金就是十几亿的量级。单店人力成本几百万到上千万不等,是区域商超的好几倍。跟着胖东来做单店改造,一家店投入近1900万元,关一家亏损店的止损成本也是五百到八百万。
人力成本比例从百分之十二拉到百分之十八,但客单价只从八十元微涨到八十五元,成本升上去了、溢价没跟上。
更麻烦的是文化那一层:胖东来的员工是被当作资本对待的,服务是发自内心;而上市公司体系下的永辉,KPI考核严苛、加班普遍,涨了工资、服务却容易流于形式,消费者吐槽最多的一句就是“只学会了涨价”。
再加上永辉门店散布全国,各地消费能力和消费习惯差异极大,胖东来那套偏中高端的商品结构放到下沉市场,往往水土不服。
这也是为什么大多数中小超市看着胖东来眼馋,却始终不敢真的动手。买不起自有物业,撑不起高福利承诺,也没有那样一位愿意长期牺牲短期利润的创始人。胖东来模式的底层,是资产、文化和供应链三样东西共同托起来的,抄一样两样没用,抄不齐就是给自己挖坑。
不过,永辉这盘棋走到2026年,倒是让行业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根据永辉2026年一季度财报,在壮士断腕关掉394家亏损店、砸下几十亿改造费用之后,2026年一季度净利润约2.87亿元,同比暴增94%,实现了触底反弹。
真正起作用的,不是装修有多像胖东来,而是永辉重新建立起了对供应链的控制权——自有品牌、精选SKU、供应商直采、更严格的品质管理,这些才是胖东来模式最核心、也最不容易被拷贝的一块。
今年3月的供应商大会上,叶国富抛出砍掉中间商、推行“裸价直采”、取消对供应商各类收费的改革方案,把零供关系从博弈转向共生,行业内震动不小。
放在更大的背景里看,2025年全国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首次突破50万亿元,量贩零食、即时零售、折扣店同时冲进赛道,大卖场被分流得厉害。消费者已经不愿意开车去大卖场排队结账,1人和2人的微型家庭越来越多,近场型业态成了新宠。
传统超市不改是等死,乱改是找死。胖东来这套模式之所以让人向往,是因为它证明了在极致性价比和情绪价值之间,有一条属于中国超市自己的路可以走。但这条路上要付的学费,比想象中贵得多。永辉花了五年、亏了120亿、关了近四百家店,才刚刚看见岸边的影子。
所以说中国超市不是不想学胖东来,是很多人算完账之后,根本不敢下这个决心。学胖东来,不是买套装修图纸、涨点工资那么简单,而是要动资产结构、动激励机制、动治理逻辑,甚至要动创始人的心态。
永辉这两年的痛,是替整个行业交的学费。至于最终能不能真正上岸,还得看那300家调改门店在下一个财年是不是还能撑住。答案,市场会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