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新疆的戈壁滩到东海之滨,从青藏高原的雪山脚下到南海的核岛平台,中国正把电网铺成一张覆盖山河的大幕。这张大幕下,藏着一个宏大命题——全球第一个"电力王国",正在成型。
放眼世界,没有哪个国家像中国这样,把能源当作一场关乎命运的长跑。中国对能源的胃口极为惊人,全国每年消耗大约占世界四分之一的能源供应,比美国高出35%左右。进入新世纪以来,能源需求已经翻了三倍多。
高消耗支撑了惊人的增长,也带来了沉重的代价。中国是世界上最大的温室气体排放国,全球气候治理若绕开中国,几乎没有出路。
对内看,问题同样紧迫。石油、天然气长期依赖进口,账单巨大;空气污染困扰多年;电力时不时紧张,还会波及工业生产。
正因如此,这个全球最大的排放国启动了一场堪称激进的能源革命。目标很明确:本世纪二十年代内碳排放达峰,2060年前实现净零。这意味着大约四十年内完成一件其他国家都没做成的事——更何况,是以中国这样的体量。
追溯起点,1879年上海南京路的夜晚被十几盏碳丝灯泡点亮,那是中国现代电力的起点。1910年云南石龙坝水电站建成,靠滇池水发出稳定交流电。1958年"772工程"埋下了核电种子。三线建设年代,重庆、成都、贵阳的地下电站挖进山体,电力被视为战备资源。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改革开放之后。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国的GDP只有美国的6%,能源使用量只有美国的34%。八九十年代的经济改革推动了产业市场化和对外开放。2001年加入世贸组织时,中国已经在通往"世界工厂"的路上,能源需求同步暴涨。
这是一场浓缩的工业革命。别人用一百多年走完的路,中国压在极短时间里跑完。能源消费剧增,早期几度出现电力紧张,电网还在艰难适应。为解决问题,燃煤电厂被大规模新增。
2008年到2009年前后,情况开始变化。空气污染进入公共视野。北京曾一度被视为全球污染最严重的城市,这样的增长模式明显不可持续——不仅排放巨大,而且大量化石燃料,比如石油和天然气必须依赖进口,这是中国想要摆脱的处境。
大约从2010年起,中国开始承诺加大可再生能源部署。彼时,光伏和风电项目在成本上并不具备竞争力,但通过对关键部件制造的补贴、对上网电价的保障,中国把这套市场从无到有推了出来。等到经济性显现,政策再逐步退出。这套"先推后收"的组合拳,走得相当顺畅。
中国在可再生能源上的投入,带动了整个行业价格的断崖式下跌,也促成了近几年全球风电、光伏装机屡创新高。2021年,全球风光发电量占比首次突破10%。
但直到近些年,可再生能源在中国自身能源结构里仍然只是"小份额"。中国目前对化石燃料的依赖极深,从发电结构看,煤电大约占60%,风、光、生物质等仍是较小部分。
外部压力持续多年。2015年巴黎协定成为关键节点,中国与美国及几乎所有国家一起签署。这段外交铺垫,成为中国走向下一阶段的推动力——2020年,中国正式宣布净零目标。
按照规划,中国的低碳路径是先缓后急:化石燃料排放在2030年前后达峰,随后用大约三十年迈向净零,到2060年碳中和,届时无碳能源将占能源供应的80%。这将是一次巨大的工程,而它的开端,是地球上其他地方看不到的可再生能源"超级工程"。
2021年底,青海的一处基地铺展开近600平方公里,相当于一个新加坡的面积。基地里有水电大坝、大规模光伏阵列,还在不断新增风电。全部投产后,出力将接近20吉瓦——足够覆盖以色列这样一个国家的即时用电需求。到2030年,中国计划把风光装机推到1.2太瓦,相当于美国目前全部电力需求。
发出来只是第一步。把电送到该去的地方,是另一项超级工程。中国建起了一张庞大的特高压输电网络,专门把西部的电送到东部人口和工业密集地区。
输电线看似平淡无奇,实际上是脱碳大棋盘上的关键一子。普通交流电缆在几百公里的传输中会损失大量电能,因此需要高压直流线路。全世界能运行这类电缆的国家只有两个——中国和巴西。巴西有两条,中国有二十五条。差距悬殊,中国无疑是这条赛道上的领跑者。未来十年,仅此一项投入就以千亿美元计。
在通往净零的路上,决策层意识到,光有风光是不够的,必须有所谓的"稳定清洁电力"。这个概念指的是,无论太阳照不照、风吹不吹,都能按需产出无碳电力。核电,正是最合适的选项之一。
在多数国家,核电产业步履维艰——前期投资巨大、监管繁复、公众反对声不小。可它毕竟是稳定的低碳电源,很多环保倡导者也把它视为绿色转型的关键一环。中国计划在未来十五年新建150座反应堆,超过全球过去三十五年的建设总量。
核电的高前期成本是老大难,中国却有独特优势。中国最擅长的事之一,就是快速建大型基础设施。几十年来修桥梁、盖摩天楼、铺高铁、架特高压……这套工程能力平移到核电站建设上,几乎是天然契合。项目按期按预算完成,才能把最初设想的收益兑现——稳定的低成本电力,才有可能真正落到工业和民用手里。
石龙坝之后一百多年,中国的核电家底已经不小。华龙一号从福清走向海外,第四代高温气冷堆在山东石岛湾并网。到2024年,中国核电装机突破58吉瓦,在建25座,全球第二,距离美国仅一步之遥。
脱碳带来的效益不止于国内能源结构调整,还关乎经济野心。中国既想完成净零目标,也想成为全球绿色能源转型中的最大供应商。
从光伏板到风机,再到中间需要加工处理的关键元素,中国在绿色科技供应链上的地位举足轻重。据估计,中国大约撑起了全球光伏供应链的75%。无论在美国还是欧洲,最终追溯上游,几乎都会看到中国企业的身影。
这种依赖近年成为紧张点。2021年,中国因新冠相关生产扰动,导致光伏板价格数十年来首次上涨。
锂离子电池的原材料,也让西方感到不安。以钴为例,这种稀缺矿产主要产自刚果(金),中国在当地大量收购。目前该地大多数产钴矿仍至少有部分中国资本。更关键的是,中国把这些金属加工成电池化学原料的能力,几乎形成了"独门"格局。中国加工能力之大,超过其他所有国家的总和。
任何过度依赖都是问题,能源领域尤其如此。看看欧洲对俄罗斯天然气的依赖曾经带来的困境。如果西方在绿色能源和新经济的关键原料上过度依赖中国,形势并不健康。
这些布局并非出于恶意目的,也不是为了让别国吃亏。首要考虑,是对中国自身有利。要知道,中国是从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本世纪初那种时不时轮流停电的日子走过来的。此后,大量投资涌向电力系统,就是为了防止再度陷入那样的处境。目标很朴素——为中国百姓提供稳定、安全的电力。
回到国内,制度层面的变化同样意义深远。2018年,一份文件推动全国改善"获得电力"的营商环境。低压"三零"、高压"三省",企业办电从二十天缩到一天。到2021年,全系统减了三千多亿费用。
与此同时,绿电交易试点、虚拟电厂、储能调峰陆续铺开。"虚拟电厂"十年前几乎没人听过,如今已进入前线。楼宇、停车场、电动车、空调都能接入调度平台,实时"算电",每十分钟刷新一次数据。
一次调电可以跨六省,谁电多、谁先让、谁出力、谁补贴,都交给算法。用电大省江苏、浙江已经开始探索"富余电外卖";边疆地区筹划"电力出海"。中缅输电线、中老电力通道、俄罗斯远东高压工程,一条条"外送电网"跨出国门。
到今天,全国发电装机已超过28亿千瓦,年发电量突破9.4万亿千瓦时,均居全球第一。更重要的是,正在变干净——2024年每发一度电的碳排放,比2010年降低近40%。
2021年那段时间,中国也曾闪回过"缺电"的岁月。全国半数以上省份实施了电力配额,二十个省份出现用电限制。煤炭价格突然飙升导致电力紧张,只能一边配给用电,一边加大煤炭产量。
这暴露了中国脱碳规划中的现实挑战——即便在可再生能源上创造了历史级增速,新增的化石燃料装机在很大程度上抵消了收益。经济体量还在增长,即便可再生能源不断扩容,煤炭供给仍然要保证,"保灯亮着"是政策制定者绕不开的核心命题。
即便如此,走向2060年碳中和的动力依然充沛。世界一流的清洁能源投入未必能让中国如期达标,但清洁能源在经济、政治、环境三方面的合力,早已远超其成本。
2060年净零目标看似遥远,也确实宏大到令人咋舌。此刻规划它的人,可能都看不到那一天,但他们相信目标能实现。能否达成还是未知数,可以确定的是——中国会拼力去试,也会为此持续投入巨额资金。
放在一百多年的时间线里看,从南京路那几盏碳丝灯,到跨越昆仑的±800千伏直流通道;从石龙坝的滇池水,到柴达木的光伏海洋——中国离"电力王国"的头衔,只差一步,或者说,只差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