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23日,夏季达沃斯论坛在天津开锣,北大国发院副院长黄益平在台上把一句话说得很重——提振内需、扩大消费仍是国内经济的核心任务,而消费要增长,归根结底就是"有钱可花、有钱敢花"。
这句话之所以一抛出来就上了热搜,是因为它戳到了2026年上半年中国经济最揪心的一块软肋:政策喊了一年多,券也发了一轮又一轮,消费数据偏偏在5月份掉了链子。
老百姓为什么捂紧钱包,这事不能再绕着走了。
把日历翻到6月16日,国家统计局公布的数字让市场愣了一下。2026年5月份,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41090亿元,同比下降0.6%;1到5月份累计206031亿元,同比增长1.4%。
要知道,这是自2022年底以来社零月度数据第一次出现下滑。一边是夏天的高温和618大促,一边是商场里冷清的客流,反差感强得有些扎眼。
5月份除汽车以外的消费品零售额37781亿元,增长1.1%,乍一看好像问题不大。可再扒下去会看到更难看的细节:5月份百货店零售额下降1.8%、品牌专卖店下降7.6%,专卖店那七个多点的跌幅,是过去两年中高端消费萎靡的连续剧。
便利店和超市还能涨,靠的是基本生活刚需;专卖店、百货店一塌糊涂,说明大家不是不消费,而是只买必需品,那点"非必要支出"被一刀切掉了。
更耐人寻味的是物价端的信号。
5月份CPI同比上涨1.2%,其中猪肉价格下降16.1%,鲜果价格下降2.2%,食品烟酒及在外餐饮价格同比下降0.9%。猪肉一年跌掉一成六,餐桌价格压不住地往下走,背后是终端需求拉不动的真实写照。
一边是PPI在抬头、一边是消费端价格软,企业利润被两头挤压。
这种"剪刀差"如果继续撑下去,工资增长的空间会被继续压扁——而工资压扁了,消费自然更没底气,这是一个会自我强化的负反馈循环。
把视角切到房地产,问题的真相就更裸露了。
1到5月份房地产开发投资下降16.2%,新建商品房销售面积31320万平方米,同比下降10.8%;销售额29366亿元,下降13.5%。
投资两位数掉、销售两位数掉,这意味着千万家庭账面上的财富还在持续缩水。房子是中国家庭最大宗的资产,没有之一,房价多跌一个点,月供照旧、心理压力却在加码。
在这种背景下让大家"放手消费",无异于让一个刚被告知股票跌停的人去庆功宴上多喝两杯——理论上能做到,情绪上做不到。
更深一层的现实是,1到5月份民间投资同比下降7.1%,这个数字背后意味着大量中小企业老板和个体户在收缩战线。
民间投资是普通人就业岗位最主要的"水源",水源一缩,工资性收入和就业稳定性就跟着一起缩。央视和北京商报这几天的报道里都提到,结构失衡问题是黄益平反复强调的点——中国经济仍存在结构失衡问题,消费占比亟待提升。
这个结构失衡,本质上就是投资和出口跑得太快,居民收入这条腿一直没补上。
我的判断是,今年5月的负增长不是一次短期扰动,而是政策红利消退后真实需求显形的一刻。
过去两年靠"以旧换新"和耐用品补贴拉起来的销量,本质上是把后两年的需求集中提前到今年消化掉了。冰箱、洗衣机、新能源车这些大件,一户家庭两三年才换一次,今年提前买了,明年大概率不会再来一遍。
补贴这种手段只能挪动消费的时间窗口,挪不动家庭的可支配收入总量。
这就是为什么"国补"边际效应越来越弱的根本原因。
把镜头拉回政策端,决策层不是没看到这一点。2025年底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首次提出"制定实施城乡居民增收计划",2026年要深入实施提振消费专项行动,扩大优质商品和服务供给。
这套表述跟过去十年单纯"刺激消费"的提法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它承认了一个事实:没有居民收入的系统性提升,提振消费就是空中楼阁。
同期工信部等六部门也出了文件,目标到2027年消费品供给结构明显优化,形成3个万亿级消费领域和10个千亿级消费热点。
供给端在加码,但需求端跟不跟得上,是另一码事。
可"增收计划"喊出来容易,落到每个人的工资条上难。普通家庭一个月多发500块,跟统计上人均可支配收入涨5%,完全是两个层级的事。
2025年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约4.34万元、人均消费支出2.95万元这组数字看上去顺溜,可中位数只有平均数的83%,意味着相当一部分人是被"平均"上去的。
工资性收入占居民收入接近六成,对绝大多数家庭来说,敢不敢消费的开关其实就一个——下个月那张工资条到不到位、稳不稳。
银行端的画面同样耐人寻味。
今年前几个月,住户存款继续高位增加、住户贷款尤其短期消费贷在持续收缩,"主动降杠杆"已经从中产蔓延到年轻群体。
要知道,2026年以来房贷利率虽然多次下调,但提前还贷的潮水没有退,原因不在于成本高低,而在于对未来现金流的不确定。
一个家庭账上那20万看起来不少,背后却压着养老、教育、医疗、失业过渡这一长串"刚性预留"。把储蓄当消费潜力来算,是把家庭安全垫当成了购买力,这是评论圈最常犯的错。
我特别想强调一个常被忽略的视角——边际消费倾向的差异。同样多发1000块,年薪百万的人会顺手转去理财,月薪5000的人当晚就会带孩子下馆子。
这意味着想撬动内需,财政资源最有效的发力点不是普惠式撒钱,而是精准砸向中低收入群体、灵活就业者和县城打工人。
最近几个省试点的灵活就业人员社保补贴、农民工子女随迁入学,比再发一轮汽车补贴对消费的乘数效应要大得多,可惜规模还远远不够。
外部环境也在给居民信心打折扣。2026年上半年,美国新一届政府对华关税摩擦反复加码,欧洲在电动车反补贴问题上跟随起哄,台湾地区局势的不确定性时不时翻出来搅一搅。
出口型制造业的订单波动直接传导到长三角、珠三角的薪资水平,外贸城市的房租、餐饮、零售一连串往下掉。普通家庭并不懂宏观,但他们感受得到工厂订单少了、加班费没了、年终奖打折了——这种细微的信号最终汇成的,就是5月份零售总额的那个负号。
服务消费这一块倒是有点亮色。1到5月份社会消费商品和服务零售总额同比增长2.8%,其中服务零售额增长5.4%,比商品零售1.2%快出一倍多。
这说明老百姓不是不花钱,而是把有限的预算更多花在了旅游、文娱、餐饮体验上。
从五一假期火爆的县城游、到618期间露营装备的热销,都印证了一件事:消费的结构在升级,但总盘子受制于收入,撑不起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内需大反弹。
看清这一点,比纠结某一个月的同比正负要重要得多。回到黄益平那句话上来——"有钱可花、有钱敢花",前半句是收入分配题,后半句是社会保障题。
要让大家"有钱可花",必须动真格地推进收入分配改革、抓低收入群体增收、强化中小企业稳岗;要让大家"有钱敢花",必须把养老、医疗、教育、住房这四座大山一座一座往下压。
光靠消费券、以旧换新这类"短平快"的招式,治得了一时的标,治不了长期的本。
这不是技术问题,是改革决心的问题。回到本文标题问的那个问题——为何人们不愿消费?答案早已不在消费本身。
5月份那个负0.6%的数字背后,藏着千万家庭对工资、对房价、对孩子未来、对自己晚年的真实焦虑。
黄益平把这一切浓缩成了八个字:"有钱可花、有钱敢花"。
把这八个字的内涵落到位,让老百姓的钱包真正鼓起来、让他们花出去之后还能睡得着觉,消费这驾马车自然会重新跑起来。
否则,再热闹的促销、再花哨的口号,也唤不醒一颗被现实磨得越来越谨慎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