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猫》里的田是这样的,一小块一小块不规则的形状,像被随手拼起来的旧布片,没有规整的边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真实感。我小时候老家的田也是这样,甚至比动画里更零碎。整块的田很少,零零散散的更多。田和田之间,是仅供一个人勉强通过的田埂,也是各家水田之间最自然的分界线。人在上面走的时候要格外小心,一不留神就可能踩进泥里。丘陵地区就是这样,水田少,山地多。好田少,荒地却一片接着一片。山地和荒地种十年,也抵不过一块好田一年的收成。于是每家都拼了命地想要一块好地,久而久之,田地就被按人口一点点切割,切成了那些奇形怪状的模样。
插秧也是这样,几乎全家人都要一起下田。大人弯着腰,小孩也不会被放过,像是一场必须参与的家族劳作。我小时候也下田插过秧,还被蚂蟥咬过。那东西悄无声息地钻进腿里,等发现时已经在吸血,伤口还一直往外渗。我其实并没有太害怕,甚至知道用秧苗轻轻一扫就能弄掉。但奇怪的是,心里又隐隐觉得,别的女孩都会哭,如果我不哭,好像就显得不够正常。插秧的时候,还有人专门负责把秧苗从秧田里挑过来,一捆一捆地扔进田里。这样田里的人就不用来回跑去取秧苗了,省下的都是时间和力气。 老家也有一条小河,河上有一座小桥,桥下横着一道粗粗的闸一样的东西。据村里老人说,那原本是水闸,但从我有记忆起,它就只是静静躺在那里,从未真正启用过。小时候我特别喜欢跑到河里踩水,水凉凉的,很舒服。可每次被村里人看到,总会被大声叫上来,还会有人去告诉我爸妈,说是怕突然涨水会出事。但说实话,我从来没有真正见过涨水的样子。只记得夏天在水里摸菱角,剥开来吃,又脆又甜,带着一点清凉的水气。 那种灰尘,在剧里叫煤煤虫。小时候家里用柴火灶,做饭、烧水、炒菜,全靠它。烟从烟囱里冒出去,有一些却在烟囱附近慢慢沉下来,黏在一起,变成一串串松松垮垮的小黑球。风一吹就掉下来,落到地上,用脚一踩,鞋底就全是灰。 小月和小梅家那样的屋子很破,风大的时候整间屋子都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随时要散架一样。但我家不是那样。我家是泥巴土墙,茅草屋顶,风吹不倒,却在下雨的时候会一点点渗水,滴答滴答地落个不停。那种压水井,我小姑家有,我外婆家也有,只有我家没有。 用久了的压水井,往往压不出水来,需要先往里面倒点水引一引,再压十几下才会慢慢出水。长大以后,外婆不在了,小姑家的压水井还在,而我家早就用上了自来水。可说到底,终究还是没有再真正用上过那种压水井了。 像这样去给邻居家送东西的事,我也做过。家里种了桃树、李树、枣树,到了成熟季节,一次能收好几大筐。然后分装成一个个小竹篮,挨家挨户地送过去。冬瓜长得甚至有一人那么长,也会被切成一片一片,分到整个村子里去。 那样的月亮,那样的云,还有那样的星星,我小时候见过太多太多了。风大的夜晚,萤火虫是不出来的,它们要等风停下来才肯现身。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某个夏夜,我爸不知道因为什么事在村里商量事情,很晚还没回来。我妈就拉着我的手去找他,那是一个月亮很大的夜晚,大到根本不需要手电筒。白色的是路,黑色的是草,远处一片黛色的山影。虫在叫,蛙在鸣,明明是夏天,因为有风,反而一点都不热。 那样的自行车我爸也有过,我隐约记得自己坐过一次。很小的时候,他骑着车带我去街上,给我买新衣服,也给我买炸饺子吃。后来妹妹出生了,弟弟也出生了,我就渐渐没有了新衣服,也没有那些零嘴了。 题外话,那时候看到哥哥姐姐们去上学,真的特别羡慕。那个年代没有补习班,没有竞赛班,也没有兴趣班,不上学的孩子就整天在村里乱晃。 老家没有龙猫,但有兔子,有野鸡,有刺猬,有松鼠,还有啄木鸟和鹦鹉。小孩子大概都干过同一件事——追兔子、追野鸡。当然,也都被村里的狗和大鹅追过,跑得气喘吁吁。 这种在地上直接睡着的事情也发生过。我爸记忆里是我,我妈记忆里是我弟,说是在田埂上睡着了,被村里人抱回家。我爸说,是因为我小时候长得太可爱,被人抱去玩了一会儿才送回来。我妈却觉得,是那时候太苦了,她和我爸都忙不过来,孩子被抱走也根本不知道。 妹妹小月和小梅一起上课。 这个我倒是没有经历过,但班里的同学确实有。那时候学校没有现在这么严格,也没有保安,老师带着孩子上课,有人带着弟弟妹妹一起去学校也很常见。 这种破伞我小时候也常用,坏了就拿回家让爸爸修一修,继续用。现在家里也还有一把,但已经坏了也就直接丢了,不再觉得可惜。雨后的山里,空气特别香。 类似的蚊帐小时候也都用过。那时候收完早稻,还要把稻子挑到稻场脱粒,再挑回家。我还记得有个姑娘非要嫁给村里一个大哥哥,父母不同意,她就偷偷躲到嫂子家不出来。后来我看到她在上坡路上挑着两担稻子,汗水把衣服全部浸透,贴在背上。那一刻我只是呆呆地想,何必呢,嫁过来就是这样辛苦的生活。后来我也问过我妈同样的问题。她原本是镇上的姑娘,为了爱情嫁到山里,一辈子在贫瘠的土地上劳作。我问她,值得吗?我不理解,我理解爱情,却不理解这种让人吃苦的选择。 那样温柔的月光,长大以后再也没有真正感受过了。 我们家没有龙猫,但山里的风,好像是从身体的某个缝隙里生出来的。在无数个梦里,我也曾那样飞起来过。 豆角、黄瓜、西红柿、茄子,都和我家菜园里长得一模一样。 把水果蔬菜泡在水里降温的做法也是一样的。第一次去上海的时候,有人告诉我水果蔬菜要用洗洁精洗,我当时完全愣住了。水果不就是擦掉泥就能吃的吗? 小时候家里没人在,信件和包裹送到隔壁家是很正常的事。要不就放在谁家有人在的地方,东西从来不会丢。谁家有车——自行车、卡车、三轮车——路上遇到熟人顺路捎一段也是常事,不要钱。看到底下的南瓜花时,我还记得有一年特别旱,菜园几乎不长东西,妈妈就摘南瓜花、南瓜杆、南瓜叶炒着吃,全都不好吃,但南瓜煮汤却意外地很好喝。 去别人家借电话打,这种事也很常见。后来很多人都有手机了,我妈还是习惯去别人家借电话。有一次她去小姑家借电话,小姑父明显不高兴,我妈察觉到了,就很快告辞。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那个可以随便疯跑的童年世界里,被轻轻推了出来。 小时候如果大人不在家,遇到突然下暴雨,邻居会帮忙收衣服,也会帮忙收庄稼。 这种桥其实很危险,老家也有类似的。听说涨水的时候淹死过不少人。现在老家的桥已经全部重修加固了。 这种镰刀是农村用来割草的。有一次有人和我逛农市,看到这个非要买回去当死神COS道具,市场里的叔叔伯伯一脸茫然:什么神? 后来我妈到镇上卖水果,用的就是这种电动三轮车。我也经常陪她去县里进货,有时候是我,有时候是我们姐妹三个一起坐在车上。那时候总觉得,我妈不是在卖水果,而是在卖孩子。但其实她很会做生意,只是在山里种地太可惜了。 有一次以为妹妹小梅掉进水里了,全村人都跑来帮忙打捞。农村人就是这样,平时可能会有摩擦,甚至会有争抢,但真遇到事的时候,又会毫不犹豫地一起出手帮忙。他们和城里人其实没有本质区别,有好人也有坏人,有善良也有算计,有大方也有小气。每次在网上看到那些妖魔化农村的言论,我都会笑笑划过去,不想争辩。那样骑自行车的方式,我没有经历过,因为我腿太短,够不着踏板。当然直到现在,我也没有学会骑自行车,但我见过别人那样骑。 为什么喜欢看动画呢?也许是因为在动画里,总藏着我们最隐秘的快乐、遗憾和梦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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