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60年代末,印度学校教学楼外墙上的标语是:Two or three children, enough.(生两三个,就够了)
最近《经济学人》发表了一篇文章,标题叫《印度出人意料的婴儿荒是对世界的警告》,这应该是《经济学人》首次聚焦印度人口问题。
看到这个标题,我知道很多人第一时间想的是,印度作为现在的世界第一人口大国,怎么会也有人口问题,其实这个问题本身,和十年前我们自己的认知一样,那时候绝大多数人担忧的还是人口太多。
但短短几年,我们的担忧就从人太多,变成了人太少。
而印度现在的人口问题,其实在本质上,和我们还是有许多相似之处的。
计划生育这个词,对很多80后90后来说一点也不陌生,小时候不管是从课本上,还是街边的墙体上,基本上都可以看到类似的标语。
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印度自己早在1952年就成了全球第一个将计划生育纳入政策的国家。
到了70年代紧急状态时期,印度的这套计生逻辑更是走向了极端,具体的事情我就不在这里赘述了,感兴趣的可以自己去了解。
总而言之,在经历过几十年的计生之后,到2026年,印度学校课本重印,才变成了不再警告孩子太多,而是警告孩子太少。
这也是《经济学人》以封面文章抛出的命题:India's surprise baby bust is a warning to the world(《印度出人意料的婴儿荒是对世界的警告》)。
这篇文章给出的硬数字,冷酷到令人眩晕。
印度当前总和生育率已经降至1.9,并且仍在下行。出生人数已经从2001年的峰值下降了约五分之一,印度泰米尔纳德邦去年因为招不到学生已经关闭了1200所小学,德里大都会区的生育率甚至只有1.2,和我国非常接近。
这是一个极容易让人产生错觉的悖论。
毕竟印度当前人口在14.5亿,2023年就超越我国,成为世界第一人口大国。但总人口的变化是慢变量,即使今天起印度每个女性只生1.9个,庞大的年轻人口基数仍然会让印度总人口靠惯性再涨个十几年。
根据人口学家的估算,印度人口大概率在2040年代前后会达到巅峰,约15亿左右,之后就会进入不可逆的收缩通道,到本世纪末,印度人口可能会跌回10亿出头。
2040年15亿,60年后跌剩10亿,印度的人口形势其实也不容乐观,只不过在时间线上,我们和印度差了有几十年。
而印度人口下跌带来的麻烦,也和我们相似。
那就是未富先老。
印度也是在还没有富起来之前,就把生育率干到了北欧水平。
《经济学人》也特别指出了这一点:印度跌破更替率时的人均GDP,连当年马来西亚、墨西哥、土耳其走到同一步时的一半都不到。
当然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经济学人这个对比看起来很唬人,但如果把印度和我们对比,我们比印度还要低得多。
印度跌破更替率2.1是2019年左右,人均GDP在2000美元;而我国生育率跌破2.1的时候是在90年代,当时的人均GDP只有三百多美元。
从印度自身来看,印度出生率掉的如此猛烈,和我们还不一样(90年代我们还存在计生),因为印度这个时候已经不存在计生的说法了。
不存在计生,为什么印度生育率会下跌的这么早?
经济学人给出的第一个答案是女孩教育普及。
女孩多上学,等于结婚更晚,等于对自身有更多自主权,随即就是生育骤降。1990年代印度和南亚迎来了一波女童入学率的跃升,这批人如今恰好进入主力育龄,于是生育率顺着教育曲线一路滑梯。
印度南部各邦——喀拉拉邦(女性识字率接近100%)、泰米尔纳德邦——早在数十年前就完成了基础教育普及,它们的低生育率其实是“教育红利”的反面代价。研究显示,约60%的邦际生育率差异可以归因到社会经济因素,其中女性教育是最关键的那个变量。
第二个因素是婴儿存活率大大增加。
半个世纪前,印度农村家庭生6个孩子是因为知道可能只有3个活到成年。婴儿存活率的上升,意味着父母不再需要用数量对冲夭折风险。当孩子可以大概率长大,少儿精的养育策略就成了理性选择。
其次,印度自身也面临着养娃成本飙升和教育军备竞赛的困扰。
印度目前有39%的儿童就读私立收费学校,印度城市家庭生育率仅1.5,而农村还在2.1左右。印度总理莫迪2019年还在警告人口爆炸,但仅仅几年后印度已经在讨论怎么鼓励人多生了,这种转向之快,本身也说明了印度人口滑坡之猛。
当然最不能忽略的,还有印度长达几十年计生叙事留下的心理地基。作为全球最早采取计生的国家,印度从上世纪50年代开始推行,虽然80年代以后软化为了“劝导+激励”模式,但观念一旦沉淀为文化,短期内就不会因为政策撤出而消失。
印度不是个例,今天全球所有的经济增长国家中,无一例外都面临着类似的困境。这也是经济学人文章最值得咀嚼的部分,其实在标题后半句:a warning to the world(向全球发出警告)。
《经济学人》抛出了一个更大的图景:全球超过三分之二的国家,生育率已低于更替水平。 不只是日本、韩国、意大利;不只是我国。中等收入国家(巴西、伊朗、泰国、土耳其)多年前就跌穿了;穷国也在跟进——斯里兰卡总和生育率仅1.3,突尼斯1.6。连肯尼亚首都内罗毕都可能已到临界点。
而印度为什么要单独拿出来说?
因为印度的意义在于击穿了最后一个神话:低生育率是富裕病的神话。
不管是从我国还是从印度出发,低生育率都不是富裕病的产物。它是教育普及、婴儿存活率上升、城市化、文化观念转型和生活成本提高的共同产物。
而这些东西的传播速度,远远快于人均GDP赶上发达国家的速度。
如果说全球警钟是抽象的,那么印度自己的麻烦则要具体得多。印度财政结构还没有准备好,养老金覆盖面极低,医保体系脆弱,总结起来就四个字:未富先老。
《经济学人》这篇文章最诚实的地方,是它没有假装有解药。它承认女孩教育、婴儿存活、个人自由扩大是“unambiguously good”(毫无争议的好事),同时又冷静指出:好事的组合后果,不一定无痛。
印度出生率暴跌至少告诉我们三件事:
第一,生育率下降不是富国的专利,也不是文化特殊的产物。它是现代化的标准输出件,装在谁家都一样。
第二,印度几十年的计生宣传+80年代的经济转型,已经把“少生”焊进了国民常识里,今天就算莫迪喊多生,惯性也不会听。
第三,对全球来说,印度是最后一个还在增长的10亿+人口大国,而印度的出生率暴跌也意味着,未来的人口叙事不再是人口爆炸,而是人口收缩,而且来得比所有人习惯的时间表都要早。
正如《经济学人》的收尾所言:The consequences will not be pain-free.
后果不会无痛。
今天这句话的苦果,可能需要所有人口负增长国,一同咽下。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