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

高通胀周期会放大公众通胀预期并拉升实际通胀，给央行实现通胀目标带来挑战。全球主要经济体央行均重视通胀预期的管理，普遍通过居民问卷调查、监测通胀挂钩债券收益率等方式判断通胀预期，并采取设立通胀目标、加强对外沟通等方式提高货币政策透明度。本文梳理了主要经济体央行观测和管理通胀预期的方式。从各国情况看，提升政策透明度和一致性、适时调整公众沟通策略、创新公众沟通方式等措施，均有利于稳定通胀预期、进一步提升央行公信力。

一、高通胀周期、公众通胀预期与实际通胀

公众往往依据当前或过去的通胀经历形成对未来价格变化的预期。在经历高通胀周期后，公众倾向于认定未来通胀仍会走强，此时通胀预期的下降速度通常会慢于通胀的实际下降速度。国际清算银行（BIS）调查显示，在2023至2024年全球高通胀逐渐退潮时，各国居民的通胀预期仍保持较高水准。例如，2025年一季度英国通胀率为2.8%，但居民对未来一年的预期通胀率为3.4%；同期印度通胀率已降至3.3%，但居民对未来一年的预期通胀率高达9.7%。

高通胀预期会拉升实际通胀。美国旧金山联邦储备银行研究认为，居民通胀预期可部分解释通胀变化：通胀预期上升会通过提升工资水平、促使居民提前消费等渠道推高实际通胀，从而引发通胀螺旋式上升。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研究发现，短期通胀预期每上升1个百分点，发达经济体的通胀通常会上升约0.8个百分点，而新兴市场经济体会上升约0.4个百分点。

二、央行观测居民通胀预期的方式

了解通胀预期的变化对于央行制定货币政策具有重要的指导意义，因此主要经济体央行通过多种方式观测通胀预期，以在通胀或通缩螺旋形成前实施精准预期管理。观测通胀预期是前瞻性货币政策框架的重要组成部分。

（一）定期居民问卷调查

居民问卷调查是央行观测公众通胀预期的主要手段，是通胀预期的“温度计”。无论是主要的发达经济体央行，还是新兴市场经济体央行，大都进行了相关问卷调查（表1）。

表1 部分国家居民通胀预期问卷调查方式

资料来源：各国央行官网

从问卷样本选择来看，各国的调查问卷大都根据人口分布、各地经济状况等要素设置权重，并定期更新样本库。例如，纽联储消费者预期调查每月针对约1300人的轮换小组发放调查问卷，每月轮换进入和退出该小组的人数相等，根据受访人群年龄、受教育程度、收入及所在地区列出各类人群通胀预期的中位数。南非经济研究所开展的通胀预期调查中，所有样本按地区、种族、收入等要素进行分层加权，以确保样本的代表性。

从问卷的问题设置来看，有的针对未来通胀率做出预测，有的则是对未来价格上涨或下降进行简单判断。此外，往往还涉及未来消费支出倾向、信贷获得难易程度、对未来经济走势的看法等方面。例如，欧央行在问卷中设置4个模块，分别为：通胀认知和预期、收入和消费、经济增长和劳动力市场看法、住房和信贷获取。土耳其央行与土耳其统计局联合开展的消费者信心指数（CCI）问卷会设置个人财务状况、支出倾向、价格预期等问题。

（二）企业决策层调研

企业是价格制定的主体，它们的定价策略直接影响整体物价水平。通过定向调研企业决策者，央行可以了解企业对未来通胀的看法及投资和支出计划，以作为央行制定货币政策的重要参考。美联储、英格兰银行、日本央行、加拿大央行等主要发达经济体央行和中国人民银行、巴西央行等新兴经济体央行均有类似调查。

表2 各国央行调研企业通胀预期的方式

资料来源：各国央行官网

（三）通过通胀挂钩债券计算盈亏平衡通胀率

相同期限的国债利率与通胀挂钩债券利率之差通常被认为是债券市场对未来通胀的预期，又称为盈亏平衡通胀率（breakeven inflation rate，BEI），是央行观测市场通胀预期的重要参考。盈亏平衡通胀率下跌反映公众的通胀预期偏向下行，反之则偏向上行。例如，2024年9月10日，美债反映的10年期盈亏平衡通胀率跌至2.02%，为2021年来的最低水平，表明投资者预计未来十年的通胀率偏向下行。目前有美、英、德、法、意、瑞典、加拿大、日本、澳大利亚、中国香港地区、巴西、印度12个经济体发行了通胀挂钩债券。

三、央行管理通胀预期的方式

（一）设立通胀目标

通胀目标制指央行公开宣布一个具体的通胀率目标，通过货币政策工具来实现这个目标。当市场相信央行会采取必要措施维持通胀接近目标时，经济活动就有了稳定的“名义锚”，工资谈判、价格制定等经济行为将基于稳定的预期进行，从而避免出现“预期通胀上升→薪资和成本过快上涨→通胀加速”的螺旋上升或者与之相反的螺旋下降。通胀目标制通常允许一定程度通胀波动，但要求中期回归目标。例如，土耳其央行自2022年起重新采用通胀目标制，设定长期目标为5%，但也明确了通胀可在3%~7%的区间波动；印度央行设立4%的通胀目标，并允许其在2%~6%之间浮动。IMF研究发现，在新兴市场经济体，通胀目标制在锚定公众通胀预期方面比其他货币政策框架更有效。在一些国家，尤其是拉美地区，采用通胀目标制可以强化财政纪律，改善财政状况和宏观经济。

（二）加强对外沟通

一是定期发布关于货币政策执行、经济预测、通胀预期等主题的报告。央行定期发布报告和数据是为了提高政策透明度，更好地引导市场预期并维护金融稳定。例如，美联储每季度最后一次议息会议发布的《经济预测摘要》中包含通胀预测，引导市场主体根据该通胀预测开展经济活动。

二是面向大众开展货币政策宣传。央行普遍认为，央行对外沟通不应仅面向金融领域专业人士，而应面向社会大众，并需在信息时代拓展沟通渠道。对此，欧央行、马来西亚央行、巴西央行等积极探索通过社交媒体、关键意见领袖宣介货币政策制定等央行的工作，并采取卡通动画、博客等形式帮助居民理解，提升金融素养。德国央行使用人工智能等工具检测公众能否理解其沟通传递的内容。日本央行和南非央行通过印发宣传册、举办研讨会等方式，普及金融与货币政策知识。土耳其央行开展“经济面向所有人”计划，在小学课程中增设“经济素养”模块，并邀请大学生参观央行总部。

三是利用互联网等数字平台为公众提供实时通胀和经济数据。部分央行创新利用互联网数字平台为公众提供即时经济数据，不仅缩短了政策传导时滞，还通过提升数据透明度抑制非理性预期蔓延，有助于缓解公众对政策滞后的担忧，巩固央行信誉。例如土耳其央行自2023年起上线官方应用“EVDS”，用户可查询涵盖10大领域的广泛经济金融数据；印度央行推出的移动应用程序“rbidata”，可提供超过11000种经济数据。

四是央行官员接受媒体采访、发布专栏文章、定期发表演讲。通过此类方式可即时进行政策解读、回应市场关切、缓解市场恐慌，更好地稳定公众通胀预期。欧央行、美联储、日央行、中国人民银行等主要央行经常安排官员接受媒体采访或在媒体发布专栏文章，瑞士央行董事会成员定期发表关于货币政策主题的演讲，向公众传递通胀趋势和货币政策走向。

表3 各国央行预期管理举措

资料来源：央行官网、BIS例会讨论情况

四、启示与政策建议

首先，央行应持续提升货币政策的透明度。一是明确政策规则和目标。进一步细化通胀目标制，向居民清晰阐述央行在不同通胀水平下的政策反应机制，在通胀率偏离目标一定程度时，明确央行将采取的具体利率调整、资产购买或其他政策措施。二是及时公布经济数据和通胀预测。加快经济数据整理和发布速度，让居民能够及时了解最新的经济形势。定期公布央行对未来通胀、经济增长等关键指标的预测，增强居民对央行决策的信任。三是保持政策一致性和连贯性。在货币政策的调整上尽量保持平稳过渡，确需调整政策，要提前做好沟通和解释工作，说明政策变化的原因和预期效果，让居民能够理解和接受。

其次，根据实际情况适时调整与公众的沟通策略。选择更有针对性的沟通策略进而提升央行沟通的效果。一方面，央行可以根据不同经济运行状态来适当调节沟通力度，提升对市场主体预期的引导作用，提高沟通效率。另一方面，不同的经济运行状态意味着经济面临的问题和挑战不同，应结合实际经济情况制定货币策略、调整沟通方式，精准回应市场，以减少市场的不确定性，增强市场的信心和信任。

再次，应强化和创新对公众沟通的方式。一是丰富沟通渠道和形式。除现有的新闻发布会、网络研讨会等形式，可利用社交媒体、短视频等新兴渠道，以更生动、易懂的方式向居民传递信息。还可利用大数据和人工智能技术，根据不同地区、年龄、收入群体的特点，提供有针对性的通胀信息和政策解读。二是定时开展公众教育活动。定期举办面向普通居民的金融知识讲座和培训活动，可包括通胀对生活的影响、央行如何管理通胀等内容，将金融教育纳入学校课程或社区活动，提高居民对通胀和货币政策的理解。

作者：益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