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融界银行研究院院长陈国汪
一、基本判断
根据2026年上市银行半年报及央行《2026年二季度金融机构贷款投向统计报告》显示,六大国有银行2026年上半年个人住房贷款余额合计约24.63万亿元,较2025年末净减少5082.84亿元。
从全国层面看,截至2026年6月末,全国人民币房地产贷款余额50.74万亿元,同比下降4.9%,上半年净减少1.23万亿元;其中房地产开发贷款余额12.65万亿元,同比下降8.5%,上半年减少5402亿元;个人住房贷款余额36.29万亿元,同比下降3.8%,上半年减少7163亿元,同比增速已连续13个季度为负。
房地产贷款余额持续收缩并非孤立现象,而是中国银行业整体进入贷款过剩时代的典型表现。2026年6月末,金融机构人民币各项贷款余额282.63万亿元,同比增长5.2%,显著低于过去两位数的增长水平。从供需两端看,银行业正面临"钱多贷少"的局面:上半年M2同比增长8.0%,社会融资规模存量462.06万亿元,同比增长7.4%,均高于名义GDP增速,但人民币贷款新增10.72万亿元,同比少增约2万亿元。银行体系流动性充裕,但有效信贷需求不足,资金在金融体系内空转压力加大。
二、贷款过剩的主要成因
贷款过剩并非短期波动,而是经济发展阶段演进与产业结构转型的必然结果,具有深刻的宏观背景与产业根源。
(一)宏观经济下行与预期转弱抑制信贷需求
经济增速换挡背景下,市场主体风险偏好下降,加杠杆意愿普遍减弱。从住户部门看,居民收入预期放缓,叠加房地产市场调整,家庭部门主动去杠杆。2026年上半年住户贷款减少3674亿元,同比多减超万亿元,其中住房贷款收缩是主要拖累。不含住房的消费性贷款余额20.83万亿元,同比下降1.7%,上半年减少3400亿元,为2022年同口径披露以来首次下降,反映出居民消费信贷意愿同步走弱。从企业部门看,终端需求结构性分化,传统制造业产能承压,企业扩大再生产的动力不足,投资更趋谨慎。
(二)传统产业产能过剩,信贷需求萎缩
经过多年高速发展,钢铁、煤炭、水泥、化工、建材等传统重资产行业普遍面临产能过剩压力,产品价格持续走低,企业利润率分化,对银行信贷的吸纳能力显著减弱。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全国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利润同比增长18.7%,但行业分化显著:非金属矿物制品业利润下降47.8%、黑色金属冶炼及压延加工业下降25.0%,汽车制造业同比下降19.5%,电力、热力生产和供应业下降6.2%。传统产业盈利承压直接抑制了新增信贷需求,同时存量贷款到期后续贷意愿也明显下降。
(三)新旧动能转换期的"信贷创造缺位"
中国经济增长动能正从房地产、基建、传统制造业转向科技创新、数字经济、绿色低碳等新赛道,这一过程中出现了阶段性的"信贷创造缺位"。传统行业是典型的重资产、高负债模式,土地、厂房、设备等抵押物充足,天然适配银行信贷模式,过去创造了大量刚性融资需求。而新兴产业企业的核心资产是技术、数据、人才和品牌,具有轻资产、研发周期长、不确定性高的特征,缺乏传统银行授信所需的抵押物,单位GDP增长所需银行贷款相应下降。
(四)直接融资发展对银行贷款的替代效应
多层次资本市场建设加快推进,注册制改革深化、债券市场扩容、REITs试点推进等,为企业提供了更多融资选择,优质企业特别是大型企业更多通过发行债券和股票融资,对银行贷款的替代效应明显。
2025年社会融资规模增量中,人民币贷款占比45%,而债券和股票融资合计占比47%,直接融资增量首次超过间接融资。2026年上半年,这一趋势延续:非金融企业债券净融资2.07万亿元,同比多增9167亿元;非金融企业股票融资2933亿元,同比多增1224亿元。多家银行反映,贷款利率已降至2%左右,但优质客户仍选择发债融资,"贷款留不住"成为普遍现象。
(五)房地产与地方融资平台两大传统引擎收缩
过去二三十年,国内贷款规模高速增长的核心引擎是房地产和地方政府融资平台,两者合计占全国贷款总量的半壁江山。如今这两大引擎均从"增量主力"转为"存量收缩"。房地产方面,市场深度调整,开发投资持续下滑,个人住房贷款连续13个季度负增长。地方政府融资方面,隐性债务管控趋严,融资平台市场化转型,传统基建类信贷需求大幅收缩。280余万亿元贷款余额中,房地产和地方融资平台贷款占比较高,这部分规模不仅没增长,反倒在下降,新增贷款先要填补收缩的缺口,自然难以维持过去的高增速。
三、贷款过剩对银行业造成的影响
贷款过剩时代的到来,从盈利模式、竞争格局、资产质量等多个维度深刻改变着银行业的经营环境。
(一)净息差低位企稳,盈利仍承压
贷款过剩直接加剧信贷市场竞争,引发价格战,推动贷款利率持续下行,叠加存款成本刚性,银行净息差持续收窄。
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数据显示,2026年二季度商业银行净息差为1.41%,较一季度的1.40%上升0.01个百分点,是2022年以来首次单季环比回升,终结了连续四年的下行态势,但仍处于历史低位。息差收窄直接冲击银行利息净收入,2026年上半年商业银行累计实现净利润1.2万亿元,同比下降0.6%,其中国有大行净利润同比增长1.6%,全国性股份制银行下降3.4%,农商行下降12.5%,行业分化加剧。
(二)"以量补价"策略失效,规模扩张走到尽头
过去几年,面对息差收窄,多数银行采取"以量补价"策略,通过扩大信贷规模对冲息差收窄对利息收入的冲击。然而,随着贷款过剩时代到来,有效信贷需求不足,银行揽入大量存款后却找不到足够优质的信贷资产投放,"资产荒"压力持续存在,以量补价的空间被不断压缩。
2026年上半年,人民币贷款新增10.72万亿元,同比少增约2万亿元,规模扩张明显乏力。多家银行反映,信贷投放任务难以完成,甚至出现"越发力越没效果"的困境。央行在二季度货币政策执行报告中也明确指出,房地产、基建等资金密集行业持续调整,而新质生产力更加轻型,贷款需求天然减少,这是长期趋势。
(三)行业竞争加剧,同质化内卷严重
贷款过剩背景下,各类银行挤在相似赛道争夺有限的优质客户,同质化竞争加剧,价格战愈演愈烈。国有大行凭借低成本资金优势快速下沉,挤压中小银行生存空间。对公业务方面,优质国企、上市公司成为各家银行争抢的对象,贷款利率一降再降;零售业务方面,消费贷、经营贷利率持续走低,多家机构消费贷利率逼近3%红线。
(四)资产质量风险累积,不良处置压力加大
贷款过剩往往伴随风险下沉。为了寻找信贷投放出路,部分银行可能放宽授信标准,向风险更高的客户延伸,埋下资产质量隐患。同时,传统产业调整、房地产市场出清过程中,存量贷款风险持续暴露。
截至2026年二季度末,商业银行不良贷款余额3.7万亿元,较一季度末增加523亿元;不良贷款率1.52%,较上季末上升0.01个百分点。不良资产处置力度明显加大,银登中心数据显示,2026年一季度银行累计发布295条不良贷款转让信息,对应未偿本息总额合计487.77亿元。其中个人不良贷款占比突出,共209条公告,涉及未偿本息总额267.04亿元,占总金额的54.75%。
(五)传统业务模式受到根本性挑战
贷款过剩本质上是对银行传统"存贷汇"业务模式的挑战。长期以来,中国银行业高度依赖利息收入,净利息收入占比普遍在70%-80%以上。贷款增速放缓、息差收窄,意味着传统盈利模式的基础正在动摇,迫使银行寻找新的增长点。
四、银行业的应对策略与转型路径
面对贷款过剩时代的挑战,银行业需要从思维模式、业务结构、风控体系、技术能力等多方面进行系统性转型。
第一,优化资产负债管理,稳住净息差基本盘。在贷款过剩、利率下行的大背景下,稳息差是银行经营的首要任务。各家银行需要从资产端和负债端双向发力:
资产端,坚持"量价险"平衡,避免非理性价格战,提升风险定价能力。在保持信贷适度增长的同时,优化信贷结构,提高高收益资产占比。某银行提出"双向发力"策略:一方面深挖县域、科创、城市更新及跨境金融等领域的有效信贷需求,做大优质生息资产规模;另一方面通过综合金融服务稳住低成本存款。
负债端,全力压降存款成本,通过持续下调存款利率、压缩高息揽存产品等方式,为资产端收益下滑腾出喘息空间。2026年二季度净息差企稳的核心动力正是来自负债端:存量高息存款集中到期重定价,叠加银行主动优化负债结构,有效压降了付息成本。
第二,调整信贷结构,从传统赛道向新赛道布局。贷款过剩是结构性过剩而非全面过剩,传统产业需求萎缩的同时,新兴领域仍有大量融资需求未被充分满足。银行需要主动调整信贷投向,有进有退,有保有压。一是退出低效过剩领域。对产能过剩、发展前景不佳的传统行业,逐步压缩授信规模,有序退出劣质客户,盘活存量信贷资源。二是布局新质生产力领域。加大对养老金融、科技创新、高端制造、绿色低碳、数字经济等新兴产业的信贷投入,开发适配轻资产企业特点的金融产品。三是深耕普惠小微与县域市场。下沉服务重心,挖掘小微企业、个体工商户、农户等下沉市场的信贷需求。一些江浙地区城商行,凭借极高的区域集中度与扁平的决策链条,在小额分散的下沉市场建立了差异化优势。
第三,转型业务模式,从"放贷者"到"综合金融服务商"。贷款过剩时代,银行业必须跳出传统信贷思维,重构业务模式,从单纯的贷款发放者转向综合金融服务提供商。一是深度参与直接融资市场。把握直接融资比重提升的机遇,大力发展债券承销、股权投资顾问、并购融资顾问等投行业务,通过投贷联动、债贷组合等模式,在企业全生命周期融资中获取综合收益。2026年上半年企业债券净融资2.07万亿元,同比多增超9000亿元,债券承销业务成为银行重要的非息收入增长点。二是拓展财富管理等中间业务。降低对利息收入的依赖,大力发展财富管理、支付结算、托管、代理等中间业务,提升非息收入占比。特别是居民财富积累与资产配置多元化背景下,财富管理业务空间广阔。三是发展交易银行与供应链金融。围绕产业链供应链,提供结算、融资、现金管理等一揽子金融服务,以交易带融资,以服务粘客户,提升客户综合贡献度。
第四,重构风控体系,从抵押物依赖到动态风险管理。适应产业结构转型与轻资产化趋势,银行需要重构风险管理体系,从传统的依托抵押物的静态风控,转向贴合产业实际的动态全流程风控。一是建立专业化行业风控能力。组建覆盖科技产业、新能源、现代农业等领域的专业风控团队,常态化跟踪行业政策调整、技术路线更迭、市场供需变化,划定行业授信上限,严控行业集中风险。二是强化数据驱动的智能风控。利用大数据、人工智能等技术,整合政务、税务、工商、供应链等多维度数据,构建更精准的客户评价模型,减少对抵押物的依赖。优化养老金融、科技贷、绿色贷等尽职免责制度,合理放宽对应领域不良贷款容忍度。三是分类处置存量风险。对有技改潜力、经营暂时承压的企业,通过贷款展期、分期还本、续贷重组缓解资金压力;对没有转型空间、经营停滞的市场主体,依法合规开展清收处置,平稳化解存量风险。
第五,强化数字化与AI赋能,降本增效与能力升级。人工智能技术为银行业应对贷款过剩挑战提供了重要工具。通过AI赋能,可以显著降低运营成本、提升风控效率、改善客户体验,助力银行提质增效。一是信贷业务全流程智能化。将AI应用于客户营销、授信审批、贷后监测、不良催收等各个环节,提升自动化水平,降低人工成本。二是精准挖掘有效信贷需求。利用AI算法分析客户行为数据,识别潜在融资需求,实现精准营销,改变传统"扫街式"营销的低效模式。三是运营成本精细化管控。通过智能客服、智能运维、RPA机器人流程自动化等,压降运营成本,为息差收窄腾出缓冲空间。
第六,开展错位经营,构建分层竞争格局。不同类型银行应结合自身资源禀赋,实施差异化发展战略,避免同质化竞争,构建分层共存的行业格局。国有大行发挥资金成本低、网点覆盖广、综合服务能力强的优势,服务国家战略、大型企业、基础设施等领域,同时通过数字化手段下沉服务小微企业。股份制银行聚焦特色化经营,在特定领域打造核心竞争力,走精品化、专业化道路。中小银行深耕本地市场,发挥地缘优势和信息优势,服务地方经济、小微企业和城乡居民,走差异化、本地化发展道路。
总之,2026年上半年六大行房地产贷款余额减少5000多亿元,是中国银行业进入贷款过剩时代的一个缩影。这一现象的背后,是宏观经济下行、传统产业过剩、新旧动能转换、融资结构变迁等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具有长期性、趋势性特征,而非短期波动。
贷款过剩时代给银行业带来了净息差收窄、盈利承压、竞争加剧、风险上升等一系列挑战,传统的规模扩张型发展模式难以为继。但同时也应看到,贷款过剩是结构性的,传统产业需求萎缩的同时,科技创新、绿色转型、普惠民生等领域仍有大量金融需求有待满足,直接融资发展、财富管理增长也为银行提供了新的业务空间。
展望未来,中国银行业将经历一场深刻的转型变革。从"做大规模"转向"做优结构",从"信贷为主"转向"综合服务",从"抵押物依赖"转向"数据驱动",从"同质化竞争"转向"差异化发展"。成功实现转型的银行将在新的行业格局中占据有利位置,而转型迟缓的机构将面临更大的生存压力。贷款过剩时代不是银行业的终点,而是高质量发展的新起点。
资料来源
1. 中国人民银行:《2026年二季度金融机构贷款投向统计报告》
2. 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2026年二季度银行业保险业主要监管指标数据情况》
3. 中国人民银行行长潘功胜:2026陆家嘴论坛主题演讲《中国金融结构的变迁和金融市场现代化》
4. 国家统计局:2026年1-6月/1-7月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利润数据
5. 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上半年金融"成绩单"分析
6. 银登中心:2026年一季度不良贷款转让数据
7. 工商银行、建设银行等六大行2026年半年报
8. 财新网、经济参考报、新华财经等媒体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