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德厚,今年整七十岁。
那天是个周三,洛阳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迟迟不下。
我揣着存折去了建设路那家银行,打算把定期里的三万块钱取出来。
老伴去世三年了,我一个人住在老小区五楼,膝盖疼得越来越厉害,想着换套带电梯的房子。
三万块加上手头攒的一些,够付个小户型的首付了。
银行大厅里人不算多,我取了号坐在椅子上等着。
轮到我的时候,我把存折递进窗口,里面的小姑娘接过去看了一眼,表情忽然变了。
“赵叔叔,您这张存折不只是定期存款,还有一个关联账户。”
我愣了一下:“什么关联账户?”
“您稍等,我查一下。”她在键盘上敲了一阵,眉头越皱越紧,“这个账户是十七年前开的,开户行显示是澳洲悉尼分行。目前账户余额是……”
她停顿了一下,抬头看我:“九十二万人民币。”
我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多少?”
“九十二万零三千七百二十六块五毛。”她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而且这个账户每个月都有入账记录,最早一笔是十七年前的八月,最后一笔是三个月前。”
我的手开始发抖。
十七年前,正好是我女儿赵若兰去澳洲的那一年。
若兰是我的独生女,从小聪明懂事,学习从来不用我和她妈操心。

高考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毕业后进了外企做翻译,工资比我们两口子加起来都高。
那时候邻居们都羡慕我,说老赵家祖坟冒青烟了,养出这么个好闺女。
可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让我们骄傲的女儿,在二十七岁那年突然说要移民澳洲。
我和她妈当时就傻了。
我们就这一个孩子,她要是走了,我们这个家还叫什么家?
可她铁了心要走,说是那边有个工作机会,年薪三十万澳币,在国内干一辈子都挣不到那么多。
我们劝不住,拦不住,最后只能含泪送她上了飞机。
走的那天,她妈哭得差点背过气去。
若兰自己也红着眼眶,抱着我们说:“爸,妈,等我站稳了脚就跟你们联系,到时候接你们过来住。”
可这一走,就是十七年。
刚开始那两年,她还偶尔打个电话回来,每次都说挺好的,让我们别担心。
后来电话越来越少,从一个月一次变成半年一次,再后来干脆没了音信。
我们打过她留给我们的号码,永远是关机状态。
写过信,石沉大海。
托人打听过,都说不知道情况。
她妈为了这事,眼睛都快哭瞎了。
临死前那段时间,她天天念叨着若兰的名字,拉着我的手说:“老赵,你一定要找到咱们闺女,告诉她妈想她。”
我没能完成她的遗愿。
老伴走后,我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亲戚们都说,这孩子太狠心了,爹妈都不要了。
我不愿意听这些话,慢慢地也就不跟亲戚来往了。
一个人买菜,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房子发呆。
有时候半夜醒了,我就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若兰的照片发呆。
照片还是她大学毕业时拍的,穿着学士服,笑得那么灿烂。
我想不通,那么好的孩子,怎么说变就变了呢?
银行的小姑娘把我从回忆里拉回来:“赵叔叔,这个账户的交易记录显示,所有汇款都是从澳洲同一个账户转进来的,汇款人名字是……”
她顿了顿,念出了一个名字:“Zhao Ruolan。”
赵若兰。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十七年了,我一直以为她忘了我们,忘了这个家。
原来她没有忘,她一直在往这个账户里打钱。
可是为什么她不联系我们?为什么她从来不回来看一眼?
“小姑娘,你能不能帮我查查,这个账户有没有留下什么联系方式?”我声音都在抖。
她点点头,又操作了一会儿,然后从打印机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我。
那是一份汇款附言记录。
第一条,时间是十七年前八月十五日:“爸,妈,我到悉尼了,一切顺利,勿念。”
第二条,十六年前三月:“换了新工作,工资涨了,给你们存了点钱,密码是妈的生日。”
第三条,十五年前十二月:“爸,妈,圣诞节快乐,这里冬天很暖和,不像洛阳那么冷。”
第四条,十四年前七月:“最近加班比较多,没能及时打电话,对不起。”
第五条,十三年前二月:“新年好,今年春节没能回去,明年一定争取。”
第六条,十二年前九月:“爸,你腰不好,记得去医院看看,别舍不得花钱。”
第七条,十一年前五月:“妈,生日快乐,我给你买了件羊毛衫,寄回去了,你收到了吗?”
看到这里,我的心揪成了一团。
羊毛衫?我们从来没收到过。
第八条,十年前十一月:“爸,妈,我怀孕了,是个女孩,预产期明年四月。”
第九条,九年前六月:“女儿出生了,六斤八两,很健康,长得像我。”
第十条,八年前三月:“宝宝会叫妈妈了,我好想你们。”
第十一条,七年前十月:“爸,妈,我离婚了,对不起,一直没敢告诉你们。”
第十二条,六年前八月:“换了新城市,重新开始了,一切都好。”
第十三条,五年前一月:“妈,我梦到你了,你在梦里哭了,是不是想我了?”
第十四条,四年前七月:“爸,你身体还好吗?我攒了些钱,都打到这个账户里了,你拿着用。”
第十五条,三年前十二月:“又是一年圣诞节,这里的街道都挂满了彩灯,很漂亮,但我总觉得缺了什么。”
第十六条,两年前九月:“听说洛阳修了地铁,变化很大吧?我都不敢想象现在的洛阳是什么样子了。”
第十七条,一年前六月:“爸,对不起,我知道你一定很恨我,但我真的不敢联系你,我怕听到你的声音,我会忍不住哭。”
第十八条,三个月前:“爸,我得了病,不太严重,你别担心。这笔钱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密码是你和妈的结婚纪念日。如果……如果哪天我不在了,你就把这笔钱取出来,好好过日子。”
看到最后一条,我整个人都瘫在了椅子上。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模糊了那张纸上的每一个字。
银行的小姑娘也被吓到了,赶紧给我倒了杯水。
“赵叔叔,您没事吧?”
我摆摆手,说不出话来。
心里翻江倒海,全是这些年积压的愧疚、思念和悔恨。
我一直以为女儿抛弃了我们,却不知道她一直在默默付出。
她打了那么多钱,写了那么多留言,可我们一分都没收到,一条都没看到。
这个账户是谁开的?为什么我们从来不知道?
我颤抖着手掏出手机,拨通了侄子的电话。
侄子叫赵阳,是我哥哥的儿子,在公安局上班。
“阳阳,你帮我查件事。”
“什么事啊,叔?”
“你帮我查查,十七年前有没有从澳洲寄到我们家的包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叔,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别管,赶紧帮我查。”
挂了电话,我又想起若兰留言里说的那件羊毛衫。
她说寄回来了,可我们从来没收到过。
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我在银行坐了很久,直到工作人员提醒我快下班了才回过神来。
走出银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第一次觉得自己老了。
老到连女儿的消息都要靠银行才能知道。
回到家,我翻出了所有的旧东西。
若兰小时候的照片,她的奖状,她用过的课本,还有她临走前给我们写的一封信。
信上说:“爸,妈,我走了以后你们要好好的,等我安顿下来就接你们过来。”
我把信贴在胸口,哭得像個孩子。
老伴走的时候我没哭,一个人过了三年我也没哭。
可今天,我实在忍不住了。
半夜两点,赵阳打来电话。
“叔,我查到了。”
“怎么样?”
“十七年前确实有一个从悉尼寄到你们家的国际包裹,收件人是你的名字,寄件人是赵若兰。”
“包裹呢?我怎么没收到?”
“包裹记录显示,当年是由你们小区的物业代收的,签收人是一个叫刘建国的名字。”
刘建国。
这个名字我太熟悉了。
他是我们小区的物业经理,平时见谁都笑呵呵的,大家都叫他老刘。
可他早就辞职不干了,听说回了老家。
“包裹里面是什么?”
“记录上写的是衣物,价值标注是五百澳元。”
我的心沉了下去。
那件羊毛衫,还有若兰寄回来的其他东西,都被这个人私吞了。
可这只是冰山一角。
那个账户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从来不知道有这个账户的存在?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银行。
这次我带了身份证、户口本,还有老伴的死亡证明。
我要把这个账户的所有信息都调出来。
银行经理接待了我,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很稳重。
“赵先生,这个账户的开户人是您的女儿赵若兰,但她设置了一个特殊权限——只有在她本人确认的情况下,账户才会向您发送通知。”
“什么意思?”
“就是说,这个账户虽然是以您的名义开的,但实际上是由您女儿控制的。她可以选择什么时候让您知道这个账户的存在。”
“那我为什么现在知道了?”
经理翻了翻记录:“因为三个月前,她取消了那个限制权限。也就是说,她是故意让您现在发现这个账户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三个月前,正是若兰留言说她生病的时候。
她取消权限,是想让我知道这笔钱。
可为什么偏偏是现在?难道她的病……
我不敢往下想。
“经理,你能查到她在澳洲的联系方式吗?”
“抱歉,这个账户是跨境账户,我们需要走正规流程才能查询境外信息。不过我们可以帮您联系澳洲那边的合作银行,让他们协助查找。”
“需要多久?”
“最快也要一周。”
一周。
对我来说,每一分钟都是煎熬。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墙上若兰的照片发呆。
照片里的她还是二十多岁的样子,眉眼弯弯,笑得无忧无虑。
可现在她已经四十四岁了,经历了结婚、生子、离婚,还得了一场不知轻重的病。
而我这个当父亲的,对她的一切一无所知。
我拿起手机,试着拨打若兰十七年前留下的那个号码。
意料之中,依然是关机状态。
我又打开微信,搜索她的手机号,头像是一片空白。
朋友圈什么都没有。
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可那些汇款留言告诉我,她一直都在,只是躲在一个我看不见的地方。
第三天,赵阳带着一个同事来了我家。
“叔,我们怀疑这个刘建国可能不止私吞了你女儿的包裹,还有其他问题。”
“什么问题?”
“我们调查了一下,刘建国在你那个小区当了八年物业经理,期间有很多业主反映过快递丢失的情况。但因为金额不大,大家都没追究。”
“那他现在在哪?”
“他老家在驻马店,我们已经联系当地警方了,很快就会有结果。”
我点点头,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就算找到了刘建国,追回了那些包裹,又能怎样?
我最想要的,是女儿的消息。
第四天,我去了老伴的墓地。
墓碑上贴着她的照片,还是六十岁时拍的,笑得慈眉善目。
我蹲下来,用手擦了擦照片上的灰尘。
“老伴啊,我对不起你。”
“咱们闺女没忘咱们,她一直在给咱们打钱,还写了好多话。”
“可我到现在才知道。”
“你说我这个当爹的,是不是太失败了?”
风吹过来,吹动了墓前的菊花。
我仿佛听到了老伴的声音,她在说:“老赵,别自责了,找到闺女要紧。”
是啊,找到闺女要紧。
第五天,银行那边终于有了消息。
经理打电话来说,澳洲的合作银行查到了若兰的住址,在墨尔本郊区的一个小镇上。
他们还提供了一个电话号码。
我拿着那个号码,手抖得几乎按不准键。
深呼吸了好几次,我才鼓起勇气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没人接了。
就在我准备挂断的时候,那头传来了一个虚弱的女声。
“Hello?”
是若兰的声音。
虽然隔了十七年,我还是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若兰,是爸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能听到她的呼吸声,急促而紊乱。
“若兰,你说话啊。”
“爸……”她的声音哽咽了,“真的是你吗?”
“是我,闺女,是我。”
我再也控制不住,老泪纵横。
“爸,对不起,对不起……”她哭着说,“我不是故意不联系你们的,我真的不敢,我怕你们骂我,怕你们不认我。”
“傻孩子,你是我的闺女,我怎么会不认你?”
“可是我做了那么多错事……”
“什么错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还活着,你好好的。”
她哭得更厉害了,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
等她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她才断断续续地说出了这十七年的经历。
原来,她刚到澳洲没多久就被人骗了。
那个人自称是国内某家大公司的代表,说要帮她办移民手续,实际上是个骗子,卷走了她所有的积蓄。
她不敢告诉我们,怕我们担心,就咬牙扛了下来。
后来她找到了一份餐厅服务员的工作,一边打工一边学英语。
日子过得很难,租住在潮湿的地下室里,一天只吃一顿饭。
可她还是坚持每个月往那个账户里打钱,哪怕只有几百块。
她说那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不管多难,都要给爸妈存钱。
两年后,她考上了悉尼大学的硕士,毕业后进了一家金融公司工作。
工资高了,打的錢也多了。
她本来想回国看看,可工作太忙,一直抽不出时间。
后来又遇到了她前夫,一个华裔工程师,两人很快就结婚了。
婚后第二年,她生了个女儿,取名赵念安。
念安,思念平安。
她说取这个名字,是因为每天都在想念家乡的父母,希望他们平安健康。
可这段婚姻只维持了五年。
前夫出轨,被她抓了个正着。
离婚后,她带着女儿搬到了墨尔本,重新开始。
那段时间她抑郁了,每天把自己关在家里,不想见任何人。
她觉得自己的人生一塌糊涂,没脸面对父母。
所以她选择了逃避,不再打电话,不再写信。
可她心里始终放不下我们,每个月还是照常往账户里打钱。
她说那是一种执念,好像只要钱还在打,她和这个家的联系就没有断。
去年年底,她被查出患了乳腺癌。
做了手术,切除了肿瘤,但还需要化疗。
化疗的过程很痛苦,头发掉光了,人也瘦了一大圈。
躺在病床上的时候,她想了很多。
想到了小时候我骑自行车载她去上学,想到了她妈给她织的毛衣,想到了洛阳的牛肉汤和浆面条。
她突然意识到,如果再不做点什么,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我们了。
所以她取消了账户的限制,让我能看到那些留言和汇款。
她本想等病情好转一些再联系我们,没想到我先找上门了。
听完她的故事,我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的女儿,从小到大都是我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却在异国他乡吃了这么多苦。
而我这个当父亲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帮不了。
“闺女,你的病怎么样了?”
“化疗已经结束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但还要定期复查。”
“那就好,那就好。”我擦了擦眼泪,“念安呢?我能看看她吗?”
“她现在在上学,晚上回来我让她跟你视频。”
“好,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又哭又笑。
十七年了,我终于又听到了女儿的声音。
她没变,还是那个软软糯糯的嗓音,只是多了几分沧桑。
晚上八点,若兰发来了视频请求。
我手忙脚乱地接通,屏幕上出现了一张陌生的面孔。
那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扎着马尾辫,眼睛大大的,很像若兰小时候。
“外公好!”小女孩甜甜地喊了一声。
我的心一下子化了。
“念安,你好啊。”
“外公,妈妈说你是从中国打来的,中国远不远呀?”
“远,很远。”
“那你什么时候来看我呀?”
我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若兰接过手机,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还不错。
“爸,你想不想来澳洲住一段时间?”
“我……”
“这边的气候很好,适合养老。而且念安一直想见见外公外婆。”
“你妈她……已经不在了。”
若兰的笑容僵住了,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脑溢血,走得很快,没受什么罪。”
“她走之前……有没有提到我?”
“天天提,闭眼前最后一句话,还是你的名字。”
若兰捂着脸哭了起来。
念安在旁边不知所措地看着妈妈,小声问:“妈妈,你怎么哭了?”
若兰把她搂在怀里,哭着说:“妈妈想姥姥了。”
那一晚,我们聊了很久。
若兰给我看了她住的房子,一个小小的院子,种满了花。
她说那是她离婚后用积蓄买的,虽然不大,但很温馨。
她还给我看了她化疗时的照片,光着头,瘦得皮包骨头。
我心疼得不行,嘴上却说:“现在好了,头发长出来了,好看。”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爸,你愿不愿意来澳洲?我可以给你办签证。”
“我考虑考虑。”
其实我心里是愿意的,可我又放不下洛阳的一切。
这里有老伴的墓,有我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有我熟悉的朋友和邻居。
可转念一想,若兰一个人在澳洲,生了病也没人照顾,我这个当父亲的怎么能放心?
思来想去,我还是拿不定主意。
第二天,我去找了赵阳,跟他商量这件事。
“叔,我觉得你应该去。”赵阳说,“妹妹一个人在那边,身体又不好,身边没个人不行。”
“可我不会英语,去了能干啥?”
“那有什么,现在翻译软件多方便。再说了,妹妹在那生活了这么多年,还能让你饿着?”
“你婶儿的墓怎么办?”
“可以迁过去,也可以委托我们逢年过节去祭拜。你放心,有我们在呢。”
我沉默了。
赵阳说得对,若兰需要我。
可我心里还有一件事放不下。
那个刘建国,他私吞了若兰寄回来的东西,害得我们这么多年都不知道女儿的消息。
如果不是他,也许我和老伴早就去澳洲看若兰了,也许老伴就不会带着遗憾离开人世。
这个坎,我过不去。
一周后,驻马店警方传来消息,刘建国被抓了。
赵阳陪我去了一趟驻马店,在派出所见到了他。
十几年不见,刘建国老了很多,头发白了,背也驼了。
他看到我,低下了头。
“老刘,你还认得我吗?”
“认得,你是三号楼的赵师傅。”
“我问你,十七年前,你是不是收了一个从澳洲寄给我的包裹?”
他沉默了很久,才点了点头。
“里面装的是什么?”
“一件羊毛衫,还有一些保健品。”
“东西呢?”
“羊毛衫我媳妇穿了,保健品我自己吃了。”
我气得浑身发抖:“你知道那是我女儿寄回来的吗?你知道我们等她的消息等了多久吗?”
“我知道,可我当时鬼迷心窍了。”他抬起头,眼里有泪光,“我那会儿刚离婚,心情不好,看到那个包裹,一时糊涂就拿了。”
“一时糊涂?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这一个糊涂,我们一家三口十七年没能团聚!”
我越说越激动,赵阳赶紧拉住我。
“叔,冷静点,法律会制裁他的。”
刘建国被判了刑,但对我来说,这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终于找到了女儿。
回到洛阳后,我开始办理护照和签证。
若兰说她会帮我买机票,让我去澳洲住一段时间。
她说念安天天念叨着要见外公,还说要把自己的房间让给我住。
我心里暖暖的,好像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临走前一天,我去了老伴的墓前。
“老伴,我要去看闺女了。”
“你在天上保佑我们,保佑若兰的病快点好起来,保佑念安健康成长。”
“等我在澳洲安顿好了,就把你也接过去,咱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
说完这些话,我擦了擦墓碑上的照片,转身离开了。
第二天一早,赵阳开车送我去机场。
候机大厅里人来人往,我坐在椅子上,手里紧紧攥着登机牌。
广播里传来登机的通知,我站起来,拖着行李箱走向登机口。
走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若兰发来的消息:“爸,我和念安在机场等你,我们都好想你。”
我看着那条消息,眼眶又红了。
十七年了,我终于要去见我的女儿了。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我看着窗外的云层,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若兰小时候骑在我脖子上看花灯,想起了她考上大学时我高兴得喝醉了酒,想起了送她出国时她在安检口回头冲我笑。
那些画面就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放。
我知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飞机降落在墨尔本机场,我跟着人流走出通道。
远远地,我就看到了若兰。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外套,头发长长了,脸色也比视频里好看了许多。
旁边站着念安,手里举着一块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欢迎外公回家。”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若兰也看到了我,她拉着念安跑过来,一把抱住了我。
“爸,对不起,让你担心了这么久。”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念安仰着小脸看着我:“外公,你怎么哭了?”
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外公是高兴,高兴见到你和妈妈。”
“那以后你不要走了好不好?妈妈说你可以一直住在我们家。”
我看了看若兰,她冲我点了点头。
“好,外公不走,外公留下来陪你们。”
念安开心地跳了起来,拉着我的手往外走。
若兰走在另一边,挽着我的胳膊。
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过去的十七年虽然漫长而痛苦,但这一刻,一切都值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