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摩羯人物金索坠饰 北魏
璜形项饰 公元前4至公元前3世纪

鼻饮 约公元前15至公元前13世纪

骑射武士形饰牌 吐蕃 7至9世纪

大角羊形车饰 公元前4至公元前3世纪

鹿形饰牌 公元前6至公元前4世纪

冠饰 辽代

菊花纹如意形簪 元代

持来通神祇形饰牌 吐蕃 7至9世纪
双凤戏珠纹捍腰 辽代
◎王建南
展览:黄金缕——香港故宫文化博物馆藏古代金器展
展期:2025年10月22日至2026年3月
地点:首都博物馆
在古代,黄金因其稀有性和永恒性成为权力、地位、财富及宗教神性等的象征物,也因其光彩熠熠,成为人们普遍珍视的饰物与用具。在国际黄金价格剧烈波动的当下,一场金光灿烂的展览可以让我们大饱眼福——香港故宫文化博物馆所藏古代金器170件(套)首次来到内地,正在首都博物馆展出,从公元前15世纪的古朴金饰到明代精巧华丽的头面首饰,呈现了中国金器发展史上的各个截面。
小金饰连接草原与中原
此次展览中的金器,其历史可以追溯至公元前15世纪,它们的故事从一对小小的鼻饮讲起。
鼻饮即鼻环。这类金饰由细丝打制而成,两端呈喇叭形,因大小不同可作耳饰、臂饰或鼻饰。此类喇叭口器物是位于中亚米努辛斯克盆地的安德罗诺沃文化的典型器物,反映了黄金制品由西至东在欧亚草原上的传播路径。它们在匈奴墓中屡有发现,在阿富汗席巴尔干的“黄金之丘”古代墓葬、甘肃磨沟遗址及北京平谷刘家河商墓中亦有发现,表明其流行年代较长,地域分布范围较广。
展览一开场有一件喇叭口金饰,产于欧亚大陆间的草原地区,约制作于公元前15至公元前13世纪,根据尺寸推测,应为鼻饮。而中国境内最早的黄金制品,皆出自与欧洲草原有着密切交往的西北边地。随着人口迁徙、商品贸易和技术交流的日益频繁,黄金开始在中原地区广泛使用。
展厅墙面显示了各地出土的喇叭形耳环的传播路线,从境外中亚草原区到我国的新疆地区,再逐次抵达北方各地区,如甘肃酒泉的干骨崖、河南阜新的平顶山、北京平谷的刘家河、辽宁彰武的平安堡、河北迁安的小山东庄。
打制于公元前13至公元前11世纪的金耳饰由圆柱形金丝锤打而成,样式简洁,上部保留细丝,以便穿挂耳上,下半部则捶打成月牙形薄片,尾部呈螺旋形。其中一件细丝上坠有绿松石珠。类似金耳饰见于陕西、山西商代时期至西周早期墓葬,是发掘于陕西省清涧县高杰乡李家崖文化遗址的代表性器类之一,可能属于中国北方边境戎狄文化的遗物。
山戎是春秋末、战国初活跃于河北北部与北京一带的草原部族,与燕国为邻。卷曲马形和兔形饰牌在其部族中非常流行。部分饰物的形制可见于更早期西伯利亚南部草原贵族的遗存中,是当时物品、人员、工艺交流的物质见证。西戎则是活跃于甘肃的草原部族,与秦人为邻,常以色彩缤纷的珠子等配衬金饰,展现浓烈草原风格的同时,亦富于当地特色。
璜形项饰由锤揲(yè)而成璜形,中部宽,两端渐窄,素面抛光,两端有穿孔。类似的项饰还发现于北京、辽宁和内蒙古等北方地区的遗址中,这些地区在公元前六至五世纪生活着北方草原部族。展厅中有一件兽面纹璜形项饰的外形与北京地区所发现的项饰相似,唯表面刻画兽面纹。兽面纹长角卷曲,与表现躯干的条带交缠,分别向两端延伸。战国至汉朝时,这种兽面纹饰被中原贵族广泛应用在玉璧上。
由此可见,在文明发展的早期,欧亚草原的贵族与中原的贵族以不同的方式进行身份标识:草原贵族偏好装饰有动物纹的黄金饰品,而中原贵族则主要使用青铜礼器和玉器。然而,在周朝、秦朝和汉朝期间,受到迁移、战争和贸易等多种交流方式的影响,中原贵族也开始将黄金用于日常生活和礼仪物品中。草原民族、部落的黄金饰品各具其趣,异中有同,其中蕴含着草原和中原地区之间的交往与互动。
纹饰之中见民族交融
动物纹装饰和造型是北方草原文化的重要特征之一,是欧亚草原游牧民族创造的典型艺术风格。斯基泰人从公元前7世纪左右开始,通过贸易或战争将这种艺术传到周边地区。动物纹饰常被用于装饰各类金属佩饰,其内容以鹿、马、鹰、羊、虎等动物为母题,造型多呈蜷曲、搏斗姿态,风格粗犷有力。
制作于公元前4世纪至前3世纪的大角羊形车饰是在一片金箔上剪出角羊的形状。类似饰物在甘肃马家塬和内蒙古草原游牧民族墓葬中多有发现,用金、银、青铜等金属制作,装饰在马车构件和轮子上。此类羊形饰片类似甘肃草原贵族所乘坐马车的配饰,它们会被用来装饰车轮,当车辆行驶时,动物在滚动的车轮上看起来像在奔跑一样。
制作于公元前6世纪至前5世纪的虎形饰牌是一对铸造而成的饰牌,呈镜像图像,以虎为主题,虎侧身、俯首,前后足皆向前曲,肩部下压,臀部拱起,虎表面有自然的肌肉起伏,肩部和臀部饰有多重圆圈纹,前后足绘有网格纹。这些饰样传入中国后,极大地影响了战国至汉代金属器——如带钩、饰牌、车马器上的装饰艺术。
两汉时期的神兽动物搏斗纹带扣也是一对呈镜像图案的金饰,二者合一组成一个完整的带扣。带扣表面以浅浮雕饰神兽与动物搏咬的场面。动物身上以浮雕的条带纹作装饰,动物身下及头颈背部饰勾喙鸟兽纹,画面充满动感。匈奴贵族腰带和兵器上常见带喙神兽纹饰。此类图像最早见于中亚,后来为西汉贵族所采用,并进行了汉化。
虎纹是草原民族的传统纹饰,传入中原后同样大受欢迎,与远古玉器上的虎纹相互借鉴,并与龙凤形象结合,形成了中国人特有的龙凤虎纹,出现在多种金银饰品上。
除了虎纹,马的形象更加受到草原民族的喜爱。展厅中有一件骑射武士形饰牌,其造型威武,动感强烈。饰牌上刻画了一名缠头巾的吐蕃骑士,留着浓密的络腮胡须,两条发辫垂于头巾下方。他穿紧身三角形大翻领长袍,腰部系带,其上垂挂箭囊,腰后露出刀柄。他此时圆瞪双目,双手拉弓,正欲射出一支利箭。此饰牌的风格可追溯到西亚由波斯人建立的萨珊王朝金银器上的帝王狩猎图像,然而骑士装束却为吐蕃风格。
在公元7世纪初期,吐蕃人在青藏高原上形成了自己的政权,与中原的唐朝几乎同时存在。吐蕃利用丝绸之路等交通网络,汇聚了来自中原、南亚、中亚及西亚的多元文化,如伊朗地区的萨珊王朝的艺术,形成了具有独特吐蕃特色的金器风格。同时,丝绸之路的畅通也为唐朝吸收外来文化创造了条件,唐朝的金银器在纹饰和造型上同样体现了不同文化之间的碰撞与交汇。初唐时有吐蕃用当地金器作为礼物送至长安的记录,通过彼此间的联姻等互动,唐朝的金器也传入青藏高原。在吐蕃与唐朝长达三个世纪的频繁交往中,金器在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公元前6世纪活跃于中亚一带的粟特人素以擅长经商闻名于丝绸之路沿线,在跨区域贸易中发挥着重要的中介作用。该地区流行以联珠纹作边框的装饰技法,可在萨珊和粟特的金银器和丝织品中找到渊源。当中原地区进入唐代,开始以环绕的花叶代替联珠纹,团花内的鸳鸯纹更具汉族特征。这些都是中原与吐蕃、粟特、萨珊等多文化之间频繁互动的具体体现。
辽宋时期,北方与中原仍将黄金饰物作为身份的象征。在风格上,辽代的金饰设计带有北方草原民族的特质,但汉风仍贯穿始终。汉风中的花卉图案显得精致且富有生活气息,在宋朝大行其道,其中的缠枝花卉纹最具代表性。
进入元代,中原民族喜爱的花卉纹样照样成为元代发簪的典型样式。常见的金簪首经锤揲呈圆形,上面饰有花卉、莲叶、鸳鸯等纹样,由錾刻而成。具有多子多孙寓意的元代瓜纹簪则更为独特:簪首中央为一对蜜瓜,连着瓜秧和瓜叶,簪首底部花纹为五瓣花卉,簪脚同样以圆点錾刻成卷云纹。
明代的梨形鹤鹿纹帔坠上镂刻着鹤鹿纹,中央底部有一立鹿,引颈昂首,中央上部有一瑞鹤,展翅翱翔,鹤首朝下,似与鹿交相嬉戏。周围饰梅、兰、松、竹纹饰,取鹤鹿同春、松鹤延年之意。
簪钗的演化史
历来最体现金饰特点的是发饰,它经历了一个由小众到大众的漫长演化过程。早在草原文化时期,佩戴金饰不分性别,尤以男性佩戴为多。而到了中原地区,发饰慢慢发展成为一个最为庞大的金饰类别,并逐渐成为女性的专属饰品,其中以簪钗最具代表性。
鲜卑族活跃于蒙古及中国北方、东北方,鲜卑饰物承袭草原文化传统,悬挂垂饰的“步摇”类饰物具有鲜明的时代特征。隋唐的发饰吸收了这一式样,并与中原原有的样式融合,拓展出式样繁多、装饰华丽的簪钗家族。
花钗是唐代新创的钗式,其使用有严格的等级规定。一般以银制居多,多由两股合成,一式两件,构图相同,图案相反。女子佩戴时,左右对称地插戴在发髻两旁。钗首细薄的银片常镂空成各式花草及兽鸟蜂蝶纹样,有的钗首同钗梁连接处也做成花萼样式,其造型和纹样与唐代流行的立春剪彩花密不可分。
作为首饰的花钿原是一种独立的饰件,六朝就已出现。它多是制成花形,金珠沿边勾勒为花的轮廓,花托里嵌绿松石。钿与钗的结合也正是唐式钗的主要样式之一。入宋,花钿依然是首饰制作经常取用的造型。花头钗是两宋金银簪钗中的流行样式,使用最为广泛,并发展出不少新款发饰,其中并头式、并连式及桥梁式钗簪的设计运用最广。至南宋时期,金银首饰早已完成了由唐式向宋式的转变,并且沿用至元代。
进入明代,随着天下重归安定,江南富庶,女子的金银首饰不断推陈出新。一类专纳于礼仪制度的首饰尤为突出,比如凤冠霞帔属于一等饰物。霞帔在唐时为仙衣道服,五代后逐渐演化为礼服。帔坠为霞帔底端的一个压脚。宋代以来以“冠帔”作为命妇殊荣,明代亦继承其制,以凤冠霞帔昭示身份。已发现等级最高的帔坠出土于定陵,镶珠宝桃形的金帔坠分别镂刻着二龙戏珠及海水江崖和云纹,正中部镶嵌一颗象征火珠的珍珠。
明代女性头饰的一大变化是开始使用俗称“?髻”的发罩,方便妆点各式簪钗,统称“头面”:包括插在?髻正面的“挑心”——插于?髻前后正中的一种样式特殊的簪,常见主题有观音、王母骑凤、麻姑献寿等;还有插于挑心下的“分心”和“花钿”,以及倒插于两鬓的“插鬓”与小簪——掩鬓插在左右鬓发两侧,造型多做成带尾的祥云状或团状,两件成对。
“首饰”一词到了明代开始专门指代女性使用的饰品,与早期草原的金饰大相径庭,其制作规整,造型端庄,装饰纹样向吉祥题材演变,金银首饰嵌宝成为了新的贵族风尚。这些变化反映了在南北文化融合的背景下,金饰风格逐渐迈向统一的趋势。
一件金饰的诞生过程
除了金银饰品,本展还通过文字、图片和视频介绍了主要的加工工艺,为铸造、锤揲、焊接、凿刻、批凿、珠化、扭丝。
制作金饰的第一道程序是铸造。金匠将黄金加热成液态后,注入设计好的范具中,在空心容器中冷却凝固成形。该方法又可以细分为以“失蜡法”为代表的“整范法”和使用组装范具的“块范法”。
待金器的基本形状出来后,精细的加工便开始了。黄金的加工手段多种多样,其中历史最悠久、最为常见的技术是锤揲。它充分利用了黄金的延展性,通过锻打(锤)将黄金制成薄片(揲)。制作过程中需经反复加热,以保持金的延展性,故又称“热锻法”。锤揲法又经常配合模具使用“模冲法”,或辅以錾刻的“锤錾法”,以表现更细致精巧的纹饰。
錾刻法(或称錾花)是传统贵金属首饰制作的核心工艺之一。工艺师一手拿錾子,一手拿锤子,用錾子在金属素坯上走形,用锤子敲打錾子,边走边打,形成各种纹样图案,再经过精细修磨,使金属表面凹凸分明,错落有致,明暗清晰。展厅中一件元代制作的荷叶满池娇花纹簪集中了上述两种工艺。一对鸳鸯,两喙相衔,停在荷叶之中。簪脚还使用了焊接工艺。
在人类社会的演进中,数千年间的黄金生产、加工、使用和传播所产生的金器承载着丰富的历史文化内涵,化身为文明的载体和连接起不同文明的纽带。那些曾经佩戴在身上的金银饰物,带着人的体温,在岁月的长河中见证着不同族群和文明之间的交流与融汇。
本版图源/首都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