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在全球经济格局深刻调整、国际金融体系加速演变的背景下，人民币国际化进入新的发展阶段，其影响范围已从贸易结算逐步延伸至跨境融资、资产配置和外汇交易等更广泛领域。随着中国与全球经济金融联系不断深化，人民币在国际市场中的使用规模持续扩大，但不同地区和市场之间的发展路径仍存在显著差异，人民币国际化的驱动因素也正在发生变化。基于2025年BIS全球外汇市场三年期调查，本文发现，人民币在全球外汇交易中的占比已提升至8.8%，国际化进程仍呈现持续深化趋势。研究进一步发现，短期内人民币交易增长受到全球外汇市场结构调整和交易中心收敛机制影响，长期来看，与中国的贸易联系以及金融市场连接共同推动人民币使用，其中跨境银行联系、合格境外投资者机制和人民币清算安排等金融因素发挥了更重要作用。本文的研究为理解人民币国际化的驱动机制以及未来发展路径提供了新的证据。

人民币国际化背后的力量变化

（Shifting forces behind RMB internationalization: evidence from the 2025 Triennial Survey）

一

研究背景

自2009年跨境人民币贸易结算试点启动以来，人民币国际化逐渐成为中国金融开放和国际货币体系演变中的重要议题。中国持续推动人民币在跨境贸易结算、国际支付、金融投资和储备资产中的使用，人民币在全球金融市场中的影响力不断提升。经过十余年的发展，人民币已经成为全球重要交易货币之一，但其国际化进程仍呈现出明显的阶段性特征：人民币交易规模快速增长，但全球分布仍高度集中，其国际使用程度尚未完全匹配中国在全球经济和贸易体系中的地位。

从全球外汇市场看，人民币国际化取得了显著进展。如图1所示，2013年至2025年，人民币参与全球外汇交易的份额由约2%提升至8.8%，增长超过四倍。然而，这一比例仍低于中国约占全球GDP 18%—20%、全球贸易12%—13%的经济和贸易份额。与此同时，人民币交易在不同金融中心之间存在明显差异，香港地区人民币交易占当地全部外汇交易比例超过30%，而德国等金融中心不足3%。这种区域差异表明，人民币国际化的发展并非完全由经济规模决定，其背后受到市场结构、贸易联系、金融网络以及政策安排等多重因素影响。

图1 人民币在全球外汇交易中的份额及与亚洲货币对比

围绕人民币国际化的驱动机制，已有研究主要关注市场“收敛”机制，即随着人民币国际化程度提升，其交易分布将逐渐接近全球外汇市场整体结构。在这一框架下，人民币交易增长更多取决于不同金融中心在全球外汇市场中的相对地位：人民币交易占比较低但整体外汇市场规模较大的地区，未来具有更大的增长空间。然而，仅依靠市场收敛机制难以解释不同地区人民币交易发展的差异，贸易联系、金融网络和政策支持在人民币国际化过程中的作用仍有待进一步分析。

近年来，随着人民币跨境金融网络不断完善，推动人民币国际化的因素逐渐呈现多元化特征。与中国的双边贸易关系能够促进人民币在跨境交易中的使用，尤其在跨境即期交易中表现更为明显；同时，跨境银行联系、合格境外投资者（QFI）机制、人民币清算安排以及资本市场开放等金融因素，对人民币交易规模和全球分布发挥了更重要的作用。其中，跨境银行联系和QFI数量能够解释不同交易中心之间较大比例的人民币交易差异，表明金融基础设施和市场准入机制已成为人民币国际化的重要推动力量。不同交易工具的发展路径也存在差异，即期、远期、货币互换和期权市场更接近市场扩散模式，而外汇掉期交易则呈现较强的集中化特征，主要集中于香港和新加坡等亚洲金融中心。

基于上述背景，本文利用2025年全球外汇市场调查数据，并结合跨境银行统计、国际债券市场数据以及人民币投资者准入信息，从短期交易增长和长期交易分布两个维度考察人民币国际化的驱动因素。研究重点分析全球外汇市场收敛机制、与中国的贸易联系、跨境金融网络以及政策开放因素如何共同影响人民币在不同国家和金融中心的使用，并进一步比较不同外汇交易工具下人民币国际化的发展路径。

二

研究数据与研究方法

本文基于全球外汇市场三年期调查数据，系统分析人民币国际化的区域分布及其驱动因素。该调查由国际清算银行联合各国中央银行开展，是目前覆盖范围最广的全球外汇及场外衍生品市场数据库之一。调查每三年在4月份开展，收集全球50多个国家和地区金融机构的外汇交易信息，涵盖不同货币、交易工具、交易主体以及交易方式等多个维度。本文进一步结合国际清算银行跨境银行统计和国际债券市场数据，引入与中国的贸易联系、跨境银行业务、人民币投资者准入、人民币清算安排等指标，用于分析实体经济联系、金融网络和政策因素对人民币国际化的影响。

本文首先考察人民币交易在全球不同金融中心的分布特征。图2展示了2025年各金融中心人民币交易占当地全部外汇交易的比例，可以观察到人民币使用程度存在显著地区差异。香港地区人民币交易占当地外汇交易比例超过30%，显示其作为离岸人民币市场和连接中国资本市场的重要平台，在人民币国际化过程中发挥核心作用；相比之下，德国等成熟金融中心人民币交易占比不足3%，表明人民币在全球不同市场中的渗透程度仍存在较大差异。

图2 各司法辖区内部人民币交易占全部外汇交易的比例

图3进一步从全球人民币交易总量分布角度展示不同地区的重要性。结果显示，全球超过90%的人民币交易集中于香港、新加坡、英国和美国四个主要金融中心，而这些地区在全球外汇市场中本身也是重要交易中心。相比其他国际货币，人民币交易呈现更高程度的空间集中，说明人民币国际化虽然持续推进，但其全球交易网络仍主要依赖少数核心金融中心。

图3 各司法辖区在全球人民币交易中的份额

在实证分析中，本文分别从短期交易变化和长期交易分布两个角度考察人民币国际化的影响因素。短期分析关注2022年至2025年不同金融中心人民币交易份额的变化，重点检验人民币交易增长是否符合市场“收敛”机制，即人民币在某一地区的交易份额是否会随着该地区整体外汇市场地位变化而调整。如果人民币在某金融中心的交易占比低于其在全球外汇市场中的潜在水平，未来该地区人民币交易是否会进一步增长，是短期分析关注的核心问题。

三

人民币国际化的变量选择

人民币国际化的发展建立在一系列制度安排和金融开放政策之上。2009年跨境人民币贸易结算试点启动后，中国逐步推动人民币在国际贸易和金融交易中的使用。围绕人民币跨境流通，中国形成了三类重要制度支持：一是建立境外人民币清算银行，为海外市场提供人民币结算基础设施；二是通过双边货币互换协议，为境外经济体提供人民币流动性支持；三是通过境外投资者准入机制，为国际投资者配置人民币资产提供渠道。这些制度安排提高了人民币在海外市场中的可获得性，是推动人民币国际化的重要基础。2016年，人民币加入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特别提款权（SDR）货币篮子，进一步提升了人民币的国际认可度。

基于上述制度背景，文章从政策联系、金融联系和贸易联系三个方面选取控制变量。政策层面，重点关注人民币清算银行、双边货币互换安排以及境外投资者准入制度。其中，RQFII和QFII制度在2019年整合为QFI制度，取消投资额度限制，扩大境外机构参与中国资本市场的渠道。不同国家和地区获得的QFI资格数量存在差异，因此QFI数量被用于衡量一国与中国资本市场的连接程度。

金融联系方面，文章考察了CFETS货币篮子纳入情况、跨境银行联系以及离岸人民币债券市场发展。CFETS货币篮子纳入情况反映中国与相关经济体之间的汇率合作和金融联系；跨境银行资产和负债规模衡量中国与其他经济体金融体系之间的连接程度；离岸人民币债券规模则反映人民币国际融资市场的发展水平。这些指标用于刻画人民币国际化过程中金融网络和市场基础设施的作用。

贸易联系方面，文章控制了双边贸易规模、地理距离、自由贸易协定以及“一带一路”合作关系等因素。贸易联系能够影响人民币在跨境交易中的使用需求，与中国经济联系越紧密的国家，更容易形成人民币结算和交易需求。与此同时，地理距离、贸易制度安排和区域合作关系也可能影响人民币跨境使用的便利程度。

四

短期趋势：人民币交易增长呈现收敛特征

文章首先考察2022年至2025年人民币交易份额变化，检验人民币国际化是否遵循“收敛机制”。该机制认为，随着人民币国际化程度提升，人民币交易分布会逐渐接近全球外汇市场整体结构，即人民币交易份额较低但整体外汇市场规模较大的金融中心，未来具有更快增长潜力。为检验这一假设，文章构建短期动态回归模型，以2022年至2025年人民币交易份额变化作为被解释变量，以2022年人民币交易份额相对于该金融中心全球外汇市场规模的偏离程度作为核心解释变量。

全样本结果显示，人民币交易继续向原本占比较高的市场集中。进一步检验发现，这一现象主要由香港和新加坡推动。两地在2022年已经是人民币交易高度集中的亚洲金融中心，此后份额继续上升。剔除这两个高影响观测值后，人民币交易重新呈现明显的收敛趋势，但收敛速度较以往有所放缓，说明人民币交易仍在向全球主要外汇中心扩散，同时亚洲核心市场的集聚效应进一步增强。

图4从交易工具结构解释了这种差异。文章将人民币交易分为即期交易（Spot，S）、场外外汇期权（Options，O）、远期交易（Outright Forwards，F）、外汇掉期（FX Swaps，X）和货币互换（Currency Swaps，CS）。人民币在全球即期和外汇掉期交易中的份额均接近10%；在人民币自身的交易结构中，外汇掉期占比超过40%，即期交易占比超过30%，两者构成人民币外汇交易的主体。即期、期权、远期和货币互换均表现出收敛特征，外汇掉期则继续向原有优势中心集中，其增长主要由香港和新加坡推动。

在收敛机制之外，地理距离、双边贸易、自由贸易协定、“一带一路”、经济增长和贸易制裁等实体经济因素，对三年内人民币交易份额变化没有显著解释力。金融因素已经开始产生明显影响：CFETS市场准入具有一定促进作用，与中国的跨境银行债权和负债联系尤为重要，加入银行联系后，模型解释力由27.4%提高到68.8%。这表明人民币交易的短期扩张仍主要遵循全球外汇市场的收敛规律，但跨境银行网络的重要性正在快速上升。

图4 人民币交易按工具划分的全球份额与内部结构

五

长期趋势：金融联系的解释力超过贸易联系

长期分析关注：为什么人民币在不同交易中心的使用程度差异如此明显？文章以2025年人民币交易占各交易中心全部外汇交易的比例作为衡量指标，考察贸易联系、金融联系和政策安排的长期影响。与三年内的短期变化相比，这些因素往往需要更长时间才能反映在人民币交易规模中。

首先，贸易联系能够促进人民币的长期使用。与中国距离越近、双边贸易越密切的经济体，人民币在当地外汇市场中的占比通常越高。与中国的距离扩大一倍，人民币交易占比约下降6.6个百分点；对华货物贸易占比提高1%，人民币交易占比约提高0.276个百分点。不过，地理距离和双边贸易分别只能解释19.2%和23.4%的地区差异，其他实体经济变量的解释力较弱。

其次，金融联系的影响明显更强。人民币清算银行、RQFII额度、QFI，以及与中国的跨境银行债权和负债，均与人民币交易占比显著相关。其中，RQFII、QFI和跨境银行联系分别可以解释80.7%、86.3%和84.3%的地区差异。对华跨境银行债权和负债占比提高1%，人民币交易占比约提高0.723%；增加10个QFI资格，人民币交易占比约提高1%。这些结果表明，境外投资者进入中国金融市场的渠道以及跨境银行网络，是影响人民币长期国际使用的关键因素。例如，香港、新加坡和中国台湾地区的人民币交易规模明显高于其贸易联系所能预测的水平；智利、秘鲁、澳大利亚和新西兰与中国贸易紧密，但人民币交易规模仍低于预测值。相比之下，QFI数量与各地区人民币交易占比的拟合关系更加紧密，说明贸易规模并不能自动转化为人民币金融交易。

在跨境交易中，贸易因素的重要性有所上升。地理距离、双边贸易和自由贸易协定均能够促进人民币跨境交易，双边贸易的解释力由总体交易中的23.4%上升至30.1%。金融因素仍然占据主导地位，但其优势有所收窄，QFI和跨境银行联系分别解释68.9%和65.3%的地区差异。这说明跨境人民币交易同时受到贸易结算需求和金融市场联系的推动。

此外，不同交易工具背后的驱动力也不相同。即期人民币交易与总体市场相似，贸易联系和金融联系均发挥作用；人民币外汇掉期则主要由金融因素和风险对冲需求推动，实体经济变量基本不显著。银行跨币种融资、国际证券投资和人民币离岸债券都会产生外汇掉期需求。对华股票投资联系提高1%，人民币外汇掉期交易约提高0.94%；债券投资联系提高1%，约提高1.27%；人民币国际债券占比提高1%，约提高2.86%。

长期来看，金融联系是决定人民币在不同交易中心使用深度的核心因素。QFI资格数量单独可以解释86.3%的地区差异，与双边贸易同时纳入后，模型解释力仅提高至88.0%，说明贸易联系带来的增量解释十分有限。境外投资者进入中国资本市场的渠道、与中国的跨境银行债权和负债联系，以及人民币清算等金融基础设施，对人民币全球交易布局具有更直接、更强的影响。扩大金融市场准入、深化跨境银行网络，是推动人民币国际使用的关键路径。

六

政策含义

人民币国际化需要长期、持续的政策推动。短期来看，单纯依靠市场力量推动人民币交易扩散的作用正在减弱，人民币交易在不同金融中心之间的调整速度有所放缓；与此同时，与中国的金融联系，尤其是跨境银行联系，正变得更加重要。长期来看，贸易、金融和政策安排的影响更加突出，说明相关政策通常需要超过三年才能充分体现。

加强双边贸易关系和签署自由贸易协定，可以扩大人民币在跨境贸易和结算中的使用，为人民币国际化提供基础。不过，贸易因素的整体推动作用相对有限，难以单独带动人民币在国际金融市场中的深度使用。

政策重点应放在加强金融联系上。扩大合格境外投资者准入，增加境外机构投资人民币资产的渠道，并深化中国与不同经济体之间的跨境银行关系，能够更有效地提升人民币在国际投资、融资和交易中的使用程度。金融市场准入和跨境银行网络，是推动人民币国际化的关键政策工具。

原文

作者信息：

Juliana Robbert (Osnabrück University) 、Vladyslav Sushko (Bank for International Settlements) 、Frank Westermann (Osnabrück University and CESifo)

来源：

BIS Working Papers No. 1345, April 2026

选题 / 货币银行与金融监管选题组

撰稿 / 田歌、胡云清

本文监制 / 商倩

版面编辑｜王馨悦

责任编辑｜阎奕舟 孔姝潼

主编｜朱霜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