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又到了，不算冷。我的心如南国冬阳，暖暖的。快过年，可是我没有盼过年的迫切感，不过，过年终归是件暖心的事。

　　小时候，在家乡，农历正月初一是一年中人们最期待的日子，腊八节后，过年渐成大人闲谈的主题。大人已有理由从田间地头稍作解放，开始为修整土灶、置办年货等活计忙碌。我们小孩也开始盼着放寒假。放了假，不管考试成绩如何，都开心等着过大年。几十年过去了，我仍记得那旧时光里的一些味道。

　　腌猪头肉

　　傍晚去菜市，路过猪头肉摊，猪头肉堆成小肉山，少有人问津。而我却似是闻到一种久违的香味，那味忽近忽远。

　　我小时候，在家乡，腌猪头肉是罕见的。平日若有猪头肉，谁会腌起来？巴不得一吃为快。就算要过年了，有点肉也是要省着吃。有一年，年很近了，天气不好，家里仅有三只线鸡，刚病死一只，又有一只开始没了精神。眼看过年的线鸡挺不住，父亲趁早杀鸡拔毛，腌起来，放到除夕那晚才吃。

　　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家庭联产承包后，地里产出多起来了，城里的商业气息也渐渐浓了。到腊月，趁年关可以卖个好价钱，父亲和大哥开始骑单车驮酸菜去城里卖。有时父亲会带回来一些猪头肉，腌制晾干，过后慢慢吃。猪头肉腌好姜、酒和盐，挂在屋檐下的晒衣杆上。在寒风中，猪头肉由湿润变干爽，皮和肥肉开始变黄，瘦肉已显暗红。靠近，闻到那浓香的腊味，我们只能把口水吞入喉咙，压住心中疯长的渴望。

　　十天八天过去，年更近了。应该是奶奶看出我们的心思，修完土灶那晚，奶奶去拿一块腌猪头肉，切成薄片炒。伴随锅里“滋滋”的声响，肉香混着柴火气开始漫开。一碗蒜香腊猪头肉摆上灶头，也当是试新灶，祭拜“灶王爷”。我们终于尝到了腊月里的腊味。

　　从腊月到元宵节，那几串腌猪头肉一直挂着，挂在冬日的冷暖里。元宵节过后，我又要去县城读书。临行时，奶奶在书包里塞进一小瓶炒腊猪头肉。在学校，熏过鞭炮烟火的腊猪头肉，香气更加浓了。

　　搓年粉利

　　俗话说，过年吃粉利，一年顺顺利利。粉利是广西传统小吃。在家乡，只有每年腊月才做。修好土灶，尝过腌猪头肉，离除夕没有几天了，家家户户开始忙着做粉利（俗称年粉利）。

　　家乡的粉利有三种颜色——白、红、黄，以白色居多。白粉利上面盖上四个红花，用八角蘸上食用红颜料盖成，代表八方来财，四季安康；黄的像圆形金条，用金樱子泡出橙黄的水来调色，寓意财源滚滚。除夕那天，祭祀土地庙和家祖时，除了鸡鱼肉“三牲”外，供上红粉利是必不可少的。

　　做粉利工序传统而繁杂，多年未变。老宅的屋角至今还放着一块方形杉木板，板色灰黄，已蒙上一层近百年的包浆。据说是从曾爷爷那辈留下的。从记事起，这块木板一直是厨房大水缸的盖子。一到腊月，这块板便派上大用场——做搓粉利的垫板。

　　那些年，母亲里里外外是一把好手，做粉利这种事，她很在行。她先淘好籼米，和着清水磨成粉浆。接着把粉浆煮成糊状，再用铁铲翻揉，煎到七八成熟，变成粉泥。粉泥放上那块木板后，母亲双手使劲揉和，然后搓成圆柱状粉利，搓入一年的辛劳和欢喜。我们在一旁也没有闲着，跟着母亲学。搓不成粉利，我们倒捏出了几只“小鸟”，惹得母亲不时嗔怪。

　　搓够一笼，便开火清蒸。我们总是猴急的，粉利刚出笼，抓上一条，烫在手里。伴随“呼呼”的吹气声，粉利在两手之间来回跳动。当蘸着酱油吃时，那淡淡的米香注定成了一世的记忆。

　　玩炮仗

　　过年，女孩的心情应该和“喜儿”一样，盼着换个红发匝或新发夹，而放炮仗（鞭炮）是我们男孩最盼的。

　　腊月前，我总喜欢和奶奶去山间采草药。摘野菊花、挖“千斤拔”……卖草药就可挣到过年的零花钱，不然只能干望着别人玩炮仗。

　　腊月里，村里的炮仗声是稀疏零星的，那边响了几下，这头也跟着应了几声，却炸裂了山村的寂静，风中开始飘着年节的味道。炮仗声会引来附近的伙伴，有炮仗的那几个都很神气，没有炮仗的就跟着凑热闹。有心痒痒的，他会乞求伙伴要一两个，过把手瘾。

　　农历新年未到，大人对小孩比较放松，小孩往往会惹出些事来，也会遭到大人不少的骂。从除夕开始，情形就不一样了。大人态度都会变得友好许多，轻易不会打骂小孩，但前提是你得守规矩，不能犯习俗上的禁忌。

　　许多年过去了，没变的是那些味道的记忆，变了的是岁月一路熏烤后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