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辛

由于爱好文学，从青年时代提起笔来写一点作品开始，我也听从无数文学前辈的叮咛和教诲，做一个有心人，在日常生活中注意搜集素材和有趣味的各种各样材料。

记得45年之前买下的一本中国各地土特产的小故事集，保存至今，空闲下来时常翻看。近10年里一次一次地去往宁波，参加文学界和社会各界组织的读书、写作活动，几乎走遍了宁波基层的每一个县、区、市，自觉对宁波熟悉起来。回到书斋里，再翻看保存了近半个世纪的这本介绍和描绘全国各地土特产的故事集，读到浙江省宁波市这一篇，竟赫然写着：宁波的土特产仅一样，雪里蕻（原文）咸菜！我顿时就觉得，45年之前编写的书，太草率了！偌大的物产丰盈的宁波，怎会只有咸菜一项土特产呢？

我这节小文，就想仅凭自己的记忆，写下我在宁波品鉴过的很多难忘而齿颊留香的小吃。如果说咸菜可数当年唯一的土特产品，那么宁波与咸菜同类的油焖笋、黄泥螺、虾酱蟹糊一类佐菜，都是和咸菜一样，具有咸、鲜特点尤其适合上海人吃泡饭、喝粥的佐食小菜。在我的记忆中，这几样食品在物资稀缺的年代，甚至是不少上海滩老宁波津津乐道的美味。偶尔得之，往往一罐一家人要吃上几顿。即使是到了今天物资丰富的日子，上宁波或者浙江的大酒楼和精致的馆子，像黄泥螺油闷笋还是作为小菜或直接算一小盆冷菜的。

同样上得宴席，并且迅速传遍全国餐桌的，还有一道红糖发糕，因其软糯香甜，红糖醇香，麦芽浓郁，受到老少食客的喜欢。特别是它烹饪简易，推而广之很快地成为正席的甜点。和红糖发糕有异曲同工之妙的，另有一道黄金糕，既是宾馆早餐自助餐的必上品，同样也可端上午饭、晚餐的桌面。没有人认为它低廉，也无人挑剔其太过大众，反而因其奶香微糯、松软可口而广受青睐。我想这两种甜点，之所以在同样属于宁波糕点的一众乌饭团、灰汁团、小糖糕、油包、艾草馒头等类似品种中脱颖而出，传进全国的大众厨房，是有其讲究的。单举一种普普通通的油焖笋而言，宁波的老食客会告诉你：“三斤好笋才能做出一两佳品”。明白了这一点，再品尝油焖笋时，客人就会咀嚼出宁波食品的特色之处。和上餐桌的特色小菜相媲美的，还有宁波的各式各样小点心，诸如橘红糕、绿豆糕、冰豆糕、云片糕、豆酥糖、桂花糕、老婆饼、绵绵糕……仅仅是糕点，一写就是一长串，不但是当今宁波姑娘们的日常小点，也是无数上海女孩至今喜欢的零食小点心。记得插队落户在西南山乡，下雨天不出工，女知青们回忆和追怀最多的，就是这些宁式点心。她们中有的是宁波人，更多的是上海人，可见这些宁波的特产早已深入几代上海人的灵魂了。

那个时候，山乡里农民不理解，同样是过日子，一天三顿饭，劳累了睡一大觉，你们为啥这么想念上海呢？女知青们就会振振有词地回答：上海有梨膏糖，有入口即化的各种酥、苔条饼、香酥龙头烤、干枣、草橄榄、杨梅、梅干菜脆饼……我一张口就能讲一百种，山乡的村寨上，一种也没有。

殊不知女知青们对着村寨上农民报出的一长串糕点零食，全都是一百几十年来从宁波传进上海滩的。只不过姑娘们自小在上海长大，只以为所有的东西都产自上海罢了。

宁波的特产远不止我已经写到的这一些，有许多名头甚至比咸菜更大的，诸如臭冬瓜、咸蟹糊、农家萝卜干等，都是又怪又有味的特产。但我觉得不需要罗列下去了，从已经写到的这一系列特产，足可以证明，宁波的特产远不止雪里蕻咸菜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