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关于中国经济增长的讨论,多陷于短期总量工具的选择:靠消费还是投资?财政发力还是货币宽松?这类争论具有现实意义,却容易将复杂的经济运行态势简化为总需求不足的技术问题,而忽视其背后的结构性特征与制度性成因。“十五五”规划建议强调,“坚持扩大内需这个战略基点,大力提振消费”,同时“坚决破除阻碍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的卡点堵点”。这提示我们:总量表现的波动,本质上是结构能否灵活调整、制度能否有效支撑的映射。唯有通过深层次制度型改革降低交易成本,才能释放内需的内生动能。
中国经济的潜力并未消失,但其释放受到体制摩擦的制约。表面看是消费意愿不强、投资动力不足,深层看则是资源在产业、区域、城乡之间的配置效率有待提升;而配置效率之所以受限,根子在于一些制度安排仍抬高了要素自由流动与市场出清的成本。若只依赖总量政策做“加法”,而不对制度障碍做“减法”,政策效果难免边际递减。
现实中的经济问题,大体可归为三类:总量问题、结构问题和体制问题。三者层层嵌套:总量是果,结构是因,体制则是根。值得肯定的是,近年来改革已在多个领域取得实质性进展——户籍制度改革持续推进,300万以下人口城市落户限制基本取消;要素市场化配置改革试点扩围,数据、技术等新型要素交易机制初步建立;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迈出关键步伐,公平竞争审查制度全面实施。这些努力正在逐步降低制度性交易成本,为结构优化创造条件。
但也要看到,深层次障碍依然存在。GDP作为总量指标,内嵌产业结构、区域格局与城乡分布;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则取决于居民收入水平、社保覆盖程度与供给质量。脱离结构谈总量,如同只见树木不见森林。例如,一个中西部务工人员虽有强烈进城安居意愿,却因子女教育、医保接续等公共服务未能随人转移,不得不维持“候鸟式”流动,抑制了长期消费与人力资本积累。这不是需求不足,而是制度安排限制了需求的正常表达。
凯恩斯主义框架在应对短期冲击时不可或缺,但它将总量与结构割裂的分析范式,已难以解释中长期增长动能转换的复杂现实。现实中,总量波动常由结构错配引发,而结构僵化又多源于体制约束。值得欣喜的是,地方已有积极探索。如长三角地区推动跨省医保结算、资质互认、执法协同,企业开办时间压缩60%以上,市场主体活跃度显著高于全国平均水平。这说明,一旦制度壁垒被拆除,市场活力自然迸发。
现代宏观经济学早已超越“总量激活 vs 结构效率”的二分法。真正的微观基础,是个体在制度环境下互动形成的均衡。产业结构、消费结构、贸易结构,本质上都是价格信号引导下资源配置的结果。而价格能否真实反映稀缺性,取决于市场是否具备公平竞争、要素自由流动、产权有效保护等制度前提。
“十五五”规划建议明确提出,要“提高劳动报酬在初次分配中的比重”,并着力破除要素获取、资质认定、政府采购等方面的隐性壁垒。落实这些部署,关键在于厘清政府与市场的边界:政府的作用不是替代市场去“调结构”,而是为市场有效运行提供制度保障。这包括:完善产权保护,稳定长期预期;强化反垄断与公平竞争审查,防止行政性垄断;优化公共服务供给,降低居民预防性储蓄动机;硬化国企预算约束,营造公平竞争环境。
具体而言,一是深化户籍制度改革,推动基本公共服务按常住人口配置,让劳动力流动更自由;二是加快土地、数据、资本等要素市场化改革,打破行政分割,形成全国统一的要素价格体系;三是全面清理地方保护和市场准入隐性壁垒,确保各类所有制企业平等参与市场竞争;四是健全工资合理增长机制,拓宽财产性收入渠道,稳步扩大中等收入群体。
需要强调的是,在市场经济中,经济结构是内生变量,而非政府可任意调控的外生目标。行政力量若脱离价格信号强行“调结构”,极易造成新的资源配置扭曲。我们之所以在1978年后坚定推进市场化改革,正是因为历史经验表明:分散在亿万个体中的局部知识,只有通过市场机制才能有效利用。而政府的有为,恰恰体现在为这一机制的顺畅运行扫清障碍。
因此,面对当前的结构性挑战,思路不应停留在“市场失灵—政府干预”的旧逻辑,而应转向“制度完善—市场激活”的新范式。“十五五”时期深化改革的主攻方向,正是通过制度型开放与规则统一,降低整个经济系统的运行成本。
当要素可以自由流动,当价格能够真实反映稀缺,当企业家敢于长期投资,当居民敢于放心消费——总量稳定与结构优化将同步实现。改革的真谛,从来不是在消费与投资之间做选择,而是让能解决问题的机制合法化、常态化。这条路,我们已经走了很远,但仍须坚定前行。
[作者李辉文为上海对外经贸大学经济学教授、区域与产业发展研究中心主任,上海交通大学中国发展研究院特聘研究员,研究兴趣为城市化与经济发展、制度经济学、世界经济和经济思想史,出版有《现代比较优势理论研究》、《大国经济学》(合著)等]
来源:李辉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