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旅游报)
转自:中国旅游报
□ 赵 乔
点“间间亮”,喝糟羹,是浙江台州地区的元宵旧俗。
暮色尚未四合时,外祖父敞开所有的门,将左手拢成半个圆弧,小心划开火柴,在灶头先点亮一盏灯。灯火在玻璃罩里跳跃,透出一束橘红。那是元宵夜点燃的第一盏灯。随后,外祖父抱起一叠油烛,饭桌上、灶间转角、堂屋,连猪圈门前也要点两支。每次点燃一支,他必扶住烛芯,待焰心稳住,才收回手,退后一步,端详片刻。外祖父总是说,间间亮,间间亮,每一间屋都得亮,不能留有一寸黑。邻家的灯火也次第亮起来。漆黑而冗长的夜晚,烛光是视线的唯一焦点。所有的光团,以银瓶乍破的气势刺破渐渐深浓的夜色,勾勒出清朗的乡村轮廓。
外祖父站在门槛外,喃喃念叨:“正月半夜点‘间间亮’,倭奴一板都难挣”。每一个元宵节,他都要念好多遍。小时候,我根本不懂其中的意思,问过家里的长辈,也说不出具体名目。读中学之后才知道,这习俗源自明朝嘉靖年间抗倭的历史。当时,倭寇数千人侵扰浙东,沿海三五百里悉为倭穴,台州六县受害严重。后来,倭寇从海上流窜到岸上,戚家军穷追不舍。恰是正月十四夜,残寇逃进村庄,躲进民房,钻进树林,家家户户点起所有灯烛,协助戚家军搜寻藏匿倭寇,倭寇无处藏身,只好束手就擒。
十四夜,间间亮。那些烛光,见证了戚家军兴师奋战的壮举,铭记了400多年前军民齐心协力御敌的珍贵记忆。“五味调烹金鼎沸,只须虾蛤不须鱼”。捷报传来,百姓自觉捐献出各种吃食,用大锅熬制成糊状,犒劳将士。每一道美食的背后可以牵扯出很多个美好故事。民间也有传说,台州刺史尉迟恭为抵御海盗骚扰,组织百姓筑城。正月十四的寒夜,煮大杂烩慰劳军士。不管历史的真相如何,反正台州人的元宵节,就是比别处提前一天。
外祖母健在的时候,必定是要烧糟羹的。她早早地支起大铁锅,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舌舔着漆黑的锅底。灶间,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出声。虽然是寻常食材,却遵循“食能以时”的生存智慧,讲究润物细无声的滋养。食材并不固定,全看家里所有。芥菜是菜园里刚割的,长已盈尺,叶片宽且厚;笋芽是外祖父从后山竹林寻来的,剥去笋壳,露出象牙白的嫩尖;胡萝卜要切得薄而细;咸肉最好是肥瘦相间的。外祖父把这些统统切成丝或者丁,还有炊皮(一种小虾晒的干鲜)、豆腐干,分门别类盛在大瓷碗里。
灶火旺了。猪油下锅,肉丁煸出亮晶晶的油光。姜末炸香,食材统统倒入,哗啦啦响成一片,外祖母使劲翻炒。锅汽蒸腾,得将锅内加满水。各色食材在沸汤里浮上来又沉下去。外祖母调小火,开始缓缓淋入米粉浆。她左手执碗,引浆水入锅;右手握筷,顺着一个方向缓缓搅动。锅里迅速冒出小小的气泡。海味的鲜与肉脂的香在汤水中交融,最后撒入一把芥菜丝。糟羹渐稠渐浓,表层结起薄薄的一层涟漪。芥菜绿,萝卜红,笋丝白,分明是春天原野的一片葳蕤。
家家户户飘荡着差不多的香气,寻常吃食经过巧手,焕发出慰藉人心的力量。遥想当年,戚家军的将士,在金戈铁马的喧响之后喝到的,定是同样的滋味——杂蔬碎肉慢火熬煮,热气腾腾慰藉风尘。一碗糟羹入了胃,暖意从胃里蔓延,驱散饥寒,安抚身心。
十四夜咸,十五夜甜。《元宵竹枝词》就写道:“一样糟羹色不同,咸甜两味看乡风。”红甜羹用荸荠、花生米、红枣、桂圆、芝麻糖、糯米圆子诸物加山粉(红薯粉)勾芡,俗称“山粉糊”,是给年节画个甜蜜的句号。我们这儿的规矩,糟羹还得各家各户分着吃。外祖母会舀满一个蓝边碗,嘱咐我送给孀居多年的明老太。明老太接过去,双手捂着碗,不用勺子不用筷子,顺着碗沿慢慢啜饮。油烛的热焰,糟羹的热气映照着她苍老的容颜。她抬起眼,送出慢吞吞的夸赞:“你家外婆的羹,料头足,味道好。”
逝者如斯夫。岁月模糊了旧时乡村旧时人脸。但正月十四夜的一寸烛光、一碗糟羹总是在每一个元宵节浮上我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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