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牟方根

我所在的渝东北乡村，流传着“正月十五大如年，过了元宵年就完”的俗语。在乡亲们朴素的时序观里，春节的热闹一路绵延至元宵灯火燃尽，这一年的喜庆才算圆满落幕。而且，在正月十五这天，还保留着一些看似是老规矩、老形式的传统习俗。它们不但让“正月十五大如年”有着具象的模样，更让人们对“过了元宵年就完”有着美好的期盼。

儿时，随父母生活在乡下。在我的记忆中，“正月十五大如年”的年味，是从清晨那一缕阳光开始的。天刚蒙蒙亮，家家户户便像约好了似的，把门窗都打开，让晨光和新鲜空气毫无遮挡地涌进屋里。父亲告诉我，这叫“迎祥纳福”——把旧岁的晦气都放出去，把新年的福气都迎进来。这说法虽带有一定的迷信色彩及旧时局限，却承载着世俗对生活的热望与希冀。

日暮黄昏，人们还在自家院坝中央、堂屋大门口，甚至猪圈、牛栏的栅栏旁，庄重地点燃一支支红蜡烛。那烛光一抹接一抹地在暮霭中颤颤地绽开，很快就连成了一片暖融融的光海，把整个村庄都照亮开来。俗称“亮灯”。灯要一直亮到次日零时，寓意新的一年前途一片光明，亦能照亮祖先回家团聚的路。那时，我还不完全懂得什么叫血脉传承，也不懂得什么叫生离死别，只是紧跟着，看父母捧出珍藏的红蜡烛，一支接一支地点亮。橘红的烛光辉映在父母和善的脸上，也映照在斑驳的墙体上。我恍惚觉得，那摇曳的烛光里，藏着乡村最温情的念想——那是生者对先辈的牵念，是今人对来路的回望。

晚上的“团圆饭”，十分隆重。其一，是物质层面的隆重，饭菜要丰盛。平日里舍不得吃的腊肉香肠，切得厚厚的，摆上满满一盘；年前炸的酥肉、囤的副食等，也得悉数端上桌。其二，是仪式层面的隆重，人必须聚齐。全家老小，在外打工的、上学读书的，正月十五这顿晚饭，一定得赶回来，原则上一个都不能少。按世代相传的话说，“圆席”——人圆了，席才能圆。其三，是象征层面的隆重，一定要有汤圆。母亲说，不为别的，就为讨“团团圆圆”的口彩。过完元宵夜，该出门的就要出门了，该忙活的就要忙活了。这一碗圆不溜秋的汤圆，是把一家人的心紧紧地黏在一起。不论走多远，都扯不断这“汤”里的绵长情谊，更忘不了这“圆”里的阖家温暖。

还有一个特别的讲究，就是“破碗莫用，碎物莫留”。依稀记得儿时，某年的元宵夜，厨房里飘溢的佳肴美味与窗外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交织出和美的节日交响。我自告奋勇帮母亲端菜，却在转身时不小心将一个陶瓷碗碰落在地。随着“啪”的一声脆响，瓷片碎裂。母亲疾步走来，先是查看我是否被划伤。发现我只是受惊，身体无恙，母亲蹲下身，一边用温厚而慈祥的声音念叨“碎碎（岁岁）平安”，一边用一张红纸把瓷片包好。然后，扔到屋外的垃圾桶里。

发现家里的厨具、餐具，有了裂纹或缺口，也得赶紧换新的。民间说法是，正月十五是农历新年的第一个月圆之夜，最看重的便是“圆”字——天上月圆，人间团圆，万事万物都该是圆圆满满的模样。若还留着那些残缺破损之物，便像是生生添了一道缝隙，愧对“月圆”，也有损于“人圆”。如今想来，这老规矩里藏着的，何尝不是庄稼人对“今夕知何夕，团圆事事圆”最朴素的敬畏？一元复始，万象更新，日子，就该这样干干净净地、圆满无缺地开始。

元宵夜的重头戏是“闹花灯”。那花灯有乡村匠人用竹篾编织的兔子灯、鲤鱼灯，憨态可掬；有集市上买的彩纸折叠灯，里面点着一小截红烛，光影摇曳。那年代，我和一群小伙伴，三五成群，提着花灯，走家串户，在村落间穿梭嬉戏，欢乐无比。灯光映着一张张兴奋的小脸，欢声笑语在青石板铺就的阡陌小道上跌跌撞撞地奔跑，惊起了墙角跟打盹的看家狗，惹来几声亲昵的吠叫，又很快被孩子们更响亮的喧闹声淹没。

村中心的平坝上，灯火通明，大人们早已摆开阵势。伴随着敲锣打鼓的急促节拍，一条长长的“板凳龙”在夜色中猛然腾空而起。几十个精壮汉子撸起袖子，甩开膀子，以木制板凳为道具，通过串联组合成龙形，娴熟地表演“龙抬头”“龙翻身”“龙摆尾”“龙抱柱”“龙戏珠”“龙飞天”“龙入海”等高难度动作，仿佛真的有一条龙从神话里挣脱出来，在人间烟火里游弋。围观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那气势，仿佛要把积蓄了一整个春节的欢腾，都在这一夜尽情释放。

到了正月十六，在渝东北乡亲们的习俗上，年就“上坡”了。于是，人们抖落身上的年味，收起那份属于春节的闲适，扛起锄头，走向田间，把目光再次聚焦到苏醒的土地，又开启了“一年之计在于春，一生之计在于勤”的奔赴忙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