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广财
清晨六点的北京,天际刚漾开一层薄亮。我照例沿着小区晨跑,行至东北角的垃圾站,又听见沙沙的清扫声。54岁的王师傅身着洗得泛白的蓝色工装,正弯腰细致擦拭着分类垃圾桶,指尖划过桶沿缝隙,连一丝污渍都不肯放过。他一边麻利地干活,一边哼着东北小调,脸上始终洋溢着爽朗的笑——这位小区里的垃圾清运工,浑身透着乐观。
垃圾清运工的活又脏又累,早来晚走是常态,工资却只比普通保洁员多1000元。此前三年间,小区垃圾清运岗位像走马灯似的换了五拨人,离职的原因无一例外是工资低且劳动强度高。我仍记得从前的垃圾站,刺鼻的异味隔着十几米就能钻入鼻腔,地面油污横流,散落的厨余垃圾与塑料袋混作一团;分类垃圾桶歪歪扭扭地倚在墙边,桶身布满黑褐色的污渍,晨跑路过时,我也得捂着鼻子快步离开。
变化始于王师傅的到来。这个来自吉林农村的汉子,在北京从事垃圾清运工作已有十余年。某天晨跑,我见他蹲在地上清理黏在地面的油污,便上前搭话:“王师傅,这活儿又脏又累,您咋还这么乐呵?”他直起身,抹了把额头的汗,操着带乡音的普通话笑道:“既然接了这摊事儿,就得让大伙儿满意。”朴实的话语里,透着庄稼人的实在。
自那以后,我常常留意这位爱哼小调的清运师傅。每天一上班,王师傅先提来清水用拖把将地面冲刷干净,晚上下班前再清扫一次。遇到散落的厨余垃圾,他二话不说俯身清扫。居民拿捏不准分类标准时,他随口说出“剩菜果皮归绿桶,塑料废纸进蓝箱”的顺口溜。除了骑着电动三轮车往返于街道的收纳站运垃圾,王师傅爽朗的笑声总在小区里回荡,忙碌的身影始终穿梭其间。
北京的夏日常被三十七八度高温炙烤,我出门办事,路过垃圾站时总能看到王师傅鼻尖沁着汗珠,仍仔仔细细擦拭垃圾桶;冬日寒风卷着沙尘往人脸上扑,又见他弯腰捡拾被风吹跑的纸屑、塑料袋。无论酷暑寒冬,他始终把两处垃圾站打理得干净整齐,这份付出,全落在了锃亮的垃圾桶、干净的地面上,连每天晚上八九点的垃圾清运,他一次也没落下过。
凭着极致的认真,王师傅仅用半年就赢得了居民认可。从前大家绕着垃圾站走,如今却总有人主动停下脚步唠两句嗑;不少居民特意把塑料瓶、纸箱单独放进可回收区域,王师傅看到大家的用心,眼角笑出皱纹:“谢谢啦!”独居的张阿姨更成了“垃圾分类模范”,每次买完菜都踩着小碎步颠到垃圾站,把菜叶子单独装进塑料袋:“王师傅收拾得这么干净,咱可不能添堵!”
去年年底,街道举办垃圾分类评比,我们社区一举拔得头筹。居民们心里都清楚,这份荣誉背后,凝聚着王师傅日复一日地辛勤付出。
后来我才知道,这么一位让居民满意的垃圾清运师傅,一个月的工资却远低于周边同价位小区的同岗位师傅,听说有还高档小区物业要来挖他。几位热心业主聊起这事,连续一个多月在业主群发起“留住保洁王师傅”的话题,200余条留言被整理成意见书递交到街道,我也在意见书上签了名。经过几个月的等待和反复呼吁争取,物业终于作出给王师傅提高待遇的决定。
听到这个消息,业主们心里满是欢喜。那天我出门办事路过垃圾站,正巧碰到一位业主握着王师傅粗糙的手真诚地说:“这是你用扫帚扫出来的,也是用三轮车一趟趟拉出来的,咱小区干净整洁离不开你!”王师傅黝黑的脸涨得通红,连声道:“谢谢大家啦!”他转头看向我,咧着嘴笑:“以后我把这垃圾站收拾得更干净!”
如今,我出小区大门路过垃圾站,依然能听见飘着的东北小调,这位快乐保洁师傅依然在晨曦中擦拭垃圾桶。其实,他用双手擦亮的不仅是垃圾桶,更是小区文明的底色。干干净净的垃圾站背后,藏着一个普通人的默默付出;而居民们自发呼吁的暖心行动,最终守住的不仅是一位劳动者的尊严,更是小区居民对平凡岗位最质朴的敬意。插图 王金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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