凸凹

　　《外国文人日记抄》是著名海派作家施蛰存编选的本子。初版印制于1934年10月，那时的书名叫《域外文人日记抄》，上海天马书店出版。此书的出版在当时影响极大，不久便出了再版本。新时期文学开始解冻之后，书界仍牵系着这部书。1988年3月，在众人的催促下，百花文艺出版社将其作为名家散文书系的一种，更名新排了。

　　从1988年到现在，《外国文人日记抄》我不知读过多少遍。每到无聊，每到寂寞，每到读不下“正经”书的时候，我都取它来读。它是一部不挑阅读情境和阅读心境的书，什么时候拿起，都能读得进去，读得意趣盎然。每一次都有新鲜快感，永不厌倦。

　　纯粹的私人叙事

　　初读时就有痛彻的感觉，在书页上写下了大量的眉批。好像只有把它嚼烂、吃进嘴里，才能让激动的心情得以平复。

　　日前，又把《外国文人日记抄》拿来重读，读到最后，给了我一个强烈的感觉：日记体散文真是中老年人的最佳读物。外在的好处，是它省目力，省心力。它不需正襟危坐，也不需大块时间，很能迁就衰老生命的体力和精力，躺倒、斜倚、匍卧都可读得进去。内在的妙处，是它所蕴含的真实消息让人会意、会心。人一进入中老年，因为有足够多的阅历，就有了甄别真相的眼力，不再会被装腔作势、虚假做作的浮尘所迷，这时特别喜欢率性朴真的东西。而私人日记，正静静地袒裎着这样的形态，黑白媸妍，都是原始的面目。读过之后，对自己的人生经验有实实在在的验证，而且书里所表达的种种，正是自己想说又不知怎么说、自己想道又不好意思道的思绪，便顿然共鸣在其中，有大受用。

　　因此感到，对日记的阅读，是任性的阅读，是幸福的阅读。人一老，幸福就少，就任性。以此观之，日记的文学，正与中老年人的生命状态相契合，其阅读，便是嵌入式阅读，从中可以找到自己。

　　以宽泛一点的标准，《外国文人日记抄》应该算作一部名著。理由有二：其一，此书遴选的是外国著名作家的著名日记，包括曼斯菲尔德、倍耐脱、托尔斯泰、乔治·桑、高更、络克威尔·肯脱和有岛武郎等；其二，此书在图书界包括在创作界有恒久的影响，人们对其阅读的兴味持久不衰。像这样的书，在今天已是凤毛麟角了。

　　这是一部率性的书，是一部纯粹的“私人叙事”，由此可以领略到情感的本真与人性的真实。在日记中，这些伟大的作家并没有超拔之像：他们或者琐碎絮叨，或者偏执轻狂，或者脆弱柔怜；有的人端庄，也有的人轻慢；有的人自持，也有的人病姿；有下意识的掂量，也有无序的叙说……那是一种自然而随意的生命样相，与凡常人心无丝毫隔膜，让人感到精神层面的伟大作家，其实也是在阳光普照的土地上长出的一株凡常植物，也是人类自然之中蓄势而结的一颗自然之果。

　　说其率性，从他们在个人情事之中的表现和男性作家对女性的态度上，可以得到真切感受。

　　比如高傲的乔治·桑。在其情感日记中，她已无丝毫矜持，有的是她对情爱对象缪塞的极端乞求。在失恋中，她的智商已降到极限，她恳求缪塞驾驭她，并劝说道：“我的爱人，你只要有一次失掉了她的爱你之心，你就没有别的方法能驾驭一个妇人了。”这种自甘被驾驭的努力失败之后，她选择了一般小妇人惯用的手段，去勾引并委身于别的男人，以激起爱人的嫉妒之情，从而以特有的方式收复“失地”。当这样的努力亦告无效之后，情爱便转化成情怨，她喊出了一个绝望之音：“热情的能力兼有残忍及神圣两种性格。”这样的一个锐音，让我理解到，妇人的“幽怨”，是遭到极度伤害后的一种本能反应，因而，是一种无奈——既然让我们“神圣”不得，那么就只能“残忍”。

　　对待女性的态度，在男性作家的日记里，常表现出不加修饰的微辞，全没有在社交场上的那种恭敬与献媚。这在托尔斯泰的日记中表现得尤为突出。他说：“当一个女人与一个男人恋爱的时候，她能够从他身上看出他所没有的好处来，但当她不属意于他的时候，她不能从别人的意见之中看出他的长处来。”托尔斯泰是在说，女人是情感的奴隶，从她们身上，你甭想找到健全的理性来。他又说：“女人并不用语言来表白她们的思想，而是用语言以达到她们的目的，她们在别人的语言中所搜索的也是这个目的。”他还说：“一个女人，她只在人家与她有关涉的时候是性子和静的。一切与她无关的事情，她都不觉得有趣味，而这种事情如果与别人有了关涉，她是要恼怒的。她似乎担负着（主宰着）一切与她接近的人的生命，好像没有她，大家都会灭亡。为了一切轻微的责难，她会侮辱每一个人，但在十分钟之后，她立刻就忘记了，而且一点也没有懊悔。”

　　若未读过托翁的日记，你怎么也不会相信满嘴都讲着平等博爱的一位精神圣徒，竟会以这样的视角看待女性。所以，我们可以理解，为什么他的日记，一旦被他夫人强行阅读，他便感到极度痛苦；甚至有论者认为，托翁之所以离家出走，就是为了摆脱夫人的这种“侵入性”阅读。因为，巨人的内心恰似一处幽深的“黑洞”，这份不可窥的神秘，既成就了他思想的厚度与魅力，也赋予了他生命的自由与舒展。作为公众人物，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切都暴露了，其日记是真实人性的最后一块栖息地，所以，是不容被侵入的。

　　个人化的“思想档案”

　　《外国文人日记抄》除了有率性的私人叙事的成分外，更是一部极个人化的“思想档案”。既然是档案，所记载的便是思想结晶前的中间物；这种中间物，不免含混，不免偏颇，也不免前后矛盾，却是货真价实的思想材料，是成熟的、系统的伟大思想的前期积累。这种积累因为是纯粹个人使用的，便不记述产生的条件，让人感到有些主观与突兀，甚至有空穴来风的味道。

　　比如高更的一则日记劈头就说：“格言！这些都是不切实际的东西。”不知他为何如此感慨。他在另一则日记里也是劈头就说：“千万不要对一个来恳求你帮忙的人有所劝告或责难，尤其是当你倘若并不帮他的忙的时候。”不知他受了什么刺激，变得如此神经质。

　　托尔斯泰则在日记中说：“只有当你没有过去、未来这些时间观念的时候，你才是过着一种真的、自由的生活，这种生活是没有阻碍物的。”这与他思考未来、寄希望于未来的习性很矛盾。但只要你总揽他的日记内容，就会发现这种矛盾无处不在。他是把日记作为自己的备忘录，他看重的是瞬间思想的及时捕捉，而来不及既顾头又顾尾。

　　这一切，让我们看到了，什么是思想的自由。

　　整部《外国文人日记抄》中，有岛武郎日记中的两个观点是最让我激赏的：

　　其一：善是带着民主性质的东西，只要精神上没有缺陷，谁都可以努力而达到善。至于美，却不然。美是站在“高人一等”的根基上。有美的观念的人，是一生下来便有着的。那是不能靠训练、教育而增进的天生的感情。

　　其二：“艺术家是王者，同时也是乞丐”这句话，在这一点上，乃是真理。所以真正的艺术家，应被当作上天特别赐给人类的东西而尊崇，应该被视为人类文化的高贵的完成品。这个，正是艺术家厉害的地方；同时，不能吸引没有天赐之才的人们，不能博得人望，乃其弱点。

　　其一与其二是个因果关系，道出了善和美、天才与庸常相生相克的本质，也道出了文人清高的心理。然而有岛武郎既是个敏感的人，也是个有世俗之心的人。所以，他只能把这样卓越的发现写在日记里，而不是公然流布到市井上去——他怕激怒了俗众，把他排挤成一个无处容身的“乞丐”。

　　所以，真正的日记，又是“不合时宜”的思想的地下容所。这样的秘藏，对思想者的诱惑，是远远大于坊间的任何一种典籍的。

　　托翁的纠结与本真

　　读《外国文人日记抄》，给我感觉最为深切的，还是托尔斯泰——虚无造成了他的死亡意识很强烈。他总觉得自己来日无多，在每天的日记之后，都要把第二天的日期写上，然后写道：“莫斯科。但愿我还活着。”

　　托尔斯泰很鄙薄肉体生活，只为精神的完善而活。可惜的是，他精神生活的出发点，是要为宗教服务，所以他的日记，多说教内容。因为是出自真心，即便是喋喋不休的说教，也不会让人厌烦，让人感到如果不这样，就不是托尔斯泰了。

　　问题在于，虽然托尔斯泰痴迷于宗教，但他还没有进入“纯粹”的位阶，也就是还没有达到宗教的最高境界。他一直在路上，在凡世与进入天堂的窄门之间，他只不过是个高级的信徒而已。

　　令人吃惊的是，强烈的宗教情结，使托尔斯泰陷入巨大的内心纠结之中。虽然他也认为写作是他精神生活的存在方式，是他接近上帝的根本途径，但是当他面对工人、农民、奴仆的悲惨生活时，又觉得写作是一种“有闲”，是一种“罪恶”，于是他既想写，又反对写。他说：

　　我不能写作时，我觉得痛苦，于是我对自己施以强迫。这多么愚蠢啊！好像生命是存在于写作之中似的，实则生命根本不存在于一切身外的活动。生命并不如我之所欲，而是上帝之所欲。没有著作，生命反而更充实，更有意义。现在我正学着不写作而生活，我确信能够做得到。

　　我们的艺术，因为它供给了资产阶级的娱乐，不仅类似于卖身，简直与卖身没有丝毫区别。

　　所以，从日记中，我们看到托尔斯泰真实的生活状态：他精神失序，人格分裂，既是圣徒，又是伧夫，伟大与凡俗交并。

　　这很好。这让我们有了平常之心，不自卑、不气馁，能够从容地做人、作文。

　　（作者为小说家、散文家、书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