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节作文讲评课,我正念着一篇范文,念到一半,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老师,我想读读我的。”
我抬起头,看见角落里举着一只手。是那个从开学到现在几乎没主动说过话的女孩,每次点名都低着头,像要把自己藏进课桌里。她的手举得不高,刚超过头顶一点点,但我看见了。
教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只手。
我说:“好啊,你来。”
她站起来,捧着作文本,声音还有些抖,但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自己写的文章读完了。作文写的是她奶奶,一个不识字的老太太,每天傍晚坐在巷口等她放学。有一句我记得很清楚:“奶奶不认识字,但她认得我的脚步声。不管多晚,只要我一拐进巷子,她就站起来,喊我的名字。”
读完的时候,教室里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带头鼓掌。掌声不大,但很认真,像春天的雨点,一下一下地落在她身上。
她坐下去,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那一刻我想起一个词:解冻。
后来我才知道,为了这近八百字的文章,她在宿舍里练了整整三个晚上。她的舍友告诉我,她对着镜子读,一遍又一遍,读到嗓子哑了,喝口水继续。她说:“我怕读不好,怕念错字,怕大家笑我。”
可她没有读错一个字。那八百个字,像八百颗她亲手洗过的石子,一颗一颗,干干净净地,摆在了大家面前。
那之后,她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上课敢抬头了,偶尔也会举手。有一次课间,她来办公室送作业,站在门口,忽然说了一句:“老师,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语文课就是背书、做题、写作文,写完就完了。但现在觉得,好像不太一样。”
我问,哪里不一样。
她想了想,说:“有些字,写出来之后,就落下来了。落在心里,沉甸甸的。”
我听着这句话,心里一动。这么多年教语文,写过无数字,说过无数字,可从没想过用“落”来形容它们。她说得真好——那些字,那些句子,那些藏在文字背后的心思,写出来,说出来,就落下来了。落在纸上,落进耳朵里,落在某个人的心上。
想起教《项脊轩志》的时候,讲到归有光写“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我让学生闭上眼睛,想象那棵树,想象一个人站在树下,想着很多年前种树的那个人。教室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子落在地上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一个男孩睁开眼睛说:“老师,我想哭。”
他没哭,但眼眶红了。那一刻我知道,有些字落在他心里了。隔着几百年的时光,归有光的那棵树,在他心里活了过来。
想起教《祝福》时,一个女孩在读后感里写:“祥林嫂最后死在雪地里,没有人知道她什么时候死的。我想起老家村口有个疯婆婆,冬天的时候,也总是坐在那里。后来有一天,她不在了,村里人说起她,像说一只走丢的狗。”
她写得很平静,但我读得心里发紧。那些字,是她从生活里捧出来的,带着体温,落在那张薄薄的作文纸上。
有时候我想,语文课到底在教什么。教识字,教阅读,教写作——都对。但好像又不只是这些。也许我们真正在做的,是给学生一个机会,让他们心里那些说不出来的东西,能够找到一个出口,能够变成声音,落下来。
落在纸上,是字。落在耳里,是话。落在心上,就成了种子。
上周,那个女孩又来办公室。这回不是送作业,是来借书的。她想借《平凡的世界》,说听同学讲很好看。我找了本比较新的给她,她接过去,忽然问:“老师,你还记得那次我读作文吗?”
我说,记得。
她笑了笑,说:“那是我第一次在那么多人面前说话。读完的时候,我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一下子松了。”
我没说话。看着她走出办公室,阳光正好洒在她身上,影子长长的,落在走廊的地板上。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们做老师的,也许就是一群等着声音落下来的人。等着那些被藏起来的、被压住的、被胆怯包裹着的声音,有一天,能够找到勇气,能够落下来。
落下来,就有了重量。
落下来,就有人听见。
落下来,就有了陪伴。
(作者为铜川市第一中学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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