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康明
吃了晚饭,老伴和女儿把碗筷收拾好,就招呼全家围坐在茶几边,开始了年夜饭菜品的讨论。我把茶几擦干净,摊开纸笔,准备记下大家提议的菜。
人都坐齐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鸡鸭鱼肉、时蔬鲜果,一个个菜名在说笑间跳出来,我一道一道认真地写在纸上。正说到兴头上,女儿忽然提高了声音:“爸爸,今年可别忘了冲菜啊!”
怎么会忘呢?一进入腊月,我心里就悄悄惦记着了。仿佛缺了这道冲菜,年就不够完整,团圆饭桌上也少了那份令人期盼的滋味。
说起冲菜,它在我家的年头,比我的岁数还长。我记事那会儿,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粮票油票都得掐算着用,肚子经常饿得咕咕响。可再怎么困难,一到过年,父亲总要想法子,做一次冲菜给我们吃。
那时候,青菜薹很难找到。也不知道父亲从哪里弄来一小把青菜薹,嫩嫩的,顶上还带着小米粒一样的花苞。我们几个孩子围在灶台边,像看变戏法似的,看着父亲那双粗糙的大手,怎么把一把绿油油的菜薹,变成一钵让人鼻子发酸、眼睛发热的“冲菜”。
冲菜那味道,第一口特别冲,直窜脑门,呛得眼泪都快掉下来;等那股劲过去了,喉咙里慢慢泛出一丝清甜,让人一下子精神起来。在那些没有油水的年月里,这一口特别的冲菜,也就成了过年最浓的滋味。
后来,日子越来越好。家里的年夜饭一年比一年丰富,鸡鸭鱼肉都不稀罕了。可奇怪的是,这盘看起来最不起眼的冲菜,却从来没消失过。
父亲年纪大了,灶台上的事就交给了我们。先是大哥,接着是我,后来四妹也学会了煮饭炒菜。每次做冲菜的时候,父亲总是背着手站在一边,眯着眼睛看,像个老师傅检阅徒弟的手艺。我们都照着他从前的方法,择菜、洗净、晾干。他总不忘嘱咐一句:“水一定要沥干净,一点不能留,这可是关键。”
“锅要烧得热热的。”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快不慢说得很清楚,“看到冒青烟了,就下得菜了。”
于是,我们慌手慌脚地把青菜薹倒进铁锅里,“滋啦”一声,白汽一下子冲上来,带着生脆的清香。锅铲飞快翻动,父亲在边上盯着火候:“差不多了,菜塌下去了,边上有点焦黄就盛起来!别炒老,炒老了就不‘冲’了!”
关键的一步在后面。炒得滚烫的菜,要赶紧盛进瓦钵里。父亲早就备好了一把青菜叶子,先选两张放少许食盐,用双手使劲搓揉,把青菜汁挤在炒好的菜薹上,然后用剩下的青菜叶盖在上面,像给宝贝裹上被子。最后合上盖子,放在碗柜旁边发酵,等到第二天就可以吃了。
当然,我做冲菜也有失手的时候。有一年我心急,封口的青菜叶和木盖子没盖严。年三十揭开一看,菜的颜色还行,可夹一筷尝尝,一点冲劲也没有。父亲尝了尝,摇摇头:“这是气跑了。青菜汁挤少了,盖子也没盖严造成的。”他那可惜的样子,我至今还记得。
如今,父亲离开我们好些年了,那口他用了半辈子的铁锅,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可每年一进腊月,想做冲菜的念头,还是会准时到来。
我还是按照父亲的做法,挑选最嫩的菜薹,锅烧得热热的,大火快炒,趁热装钵、挤汁、覆盖、密封,每一步,都好像父亲在旁边静静看着。
年夜饭的桌子总是摆得满满的。酒倒好了,筷子也放齐了。在鸡鸭鱼肉上桌前,我总会端上一小碟拌好的冲菜,放在父亲生前常坐的位置上。冲菜拌得油亮亮的,撒了点芝麻,滴了几滴香油。热气混着香味飘起来,大家说笑着,好像父亲只是出门去了,下一秒就会推门进来,先走到桌前看看那碟冲菜,然后笑着说:“嗯,今年这个‘冲’劲,还可以。”
窗外夜色更沉了。我放下笔,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菜名。“冲菜”写在最上面,我特意描粗了一些。女儿凑过来看了看,开心地笑了。我知道,那股先冲后甜的味道,已经跟着日子,一起留在了我家的记忆里。
(作者系重庆市涪陵区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