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稳 著
到光绪后期,绵字辈的四兄弟除老大早亡外,老二在昆明打理吴家的生意,老四吴绵泓是吴廉膺的父亲,负责建水城的几家铺子和吴家的马帮生意。吴绵泓身体孱弱,不到四十岁便驾鹤西去了。
吴绵清认为廉字辈十一个兄弟,能挑起吴家大梁的非四房庶出的吴廉膺莫属,便对他说,矿山上的事,唯有贤侄方可胜任。我老了,还是回来盖我们的大房子吧。建一座大花园,光宗耀祖。
中法战争(1883—1885)后,法国人的势力延伸到云南。光绪十五年(1889),邻近个旧厂的蒙自县被开为商埠。法国人的洋货沿红河用小火轮逆流而上,在红河岸边一个叫蛮耗的小镇建了码头,设置海关,一时客商云集,马帮往来穿梭。那时人们并不知道,一个蒸汽机时代正在来临。
实际上滇南的人们最先见到的蒸汽机是法国人的小火轮。当一艘比常见的木帆船还要大十几倍的铁壳船喷着黑烟,逆波涛滚滚的红河而上时,本地土族无不惊骇。没有纤夫,船怎能走上水?吴盛泰商号负责马帮的执事来向东家报告说,洋老咪火轮上的货,一队马帮上去,只驮空人家一个小货舱。如今蒙自、建水、个旧,甚至更远一点路程的石屏、开远、通海,满街都是洋老咪的布匹、洋纱、洋钉、水火油(煤油)了。
家族中的一个长辈说:“我们要抓紧点,每天多派几队马帮过去。”
吴廉膺脑子毕竟比上一辈灵光,“洋人的货可以进来,我的货也可以借道出去,还顺风顺水。不都是到香港嘛。”
过去所有商号的大锡从个旧矿山上经马帮驮运,有北线和南线两条外销线路。北线走滇东北马帮驿道,经云南昭通下四川宜宾,再走长江水路达重庆、汉口、上海;南线经云南开化(今文山县)、广南府境,至水陆码头剥隘(今富宁县剥隘镇),由吴盛泰设在剥隘的分号收讫,于此装船沿右江走水路,经广西百色、南宁走珠江水道直达广州,再转运香港。这一漫长的行程一切顺利的话,也需将近三个月时间。
半个月后,吴廉膺带了两个跟班,到蒙自开广道署请领了“人情纸”(出国护照),从蛮耗搭木帆船顺红河水而下,两日就到中越交界处的保胜(今越南老街),再顺风顺水,平均日行七八十里水路,五天时间就到东京(河内),又改乘法国人的小火轮,两天到海防,从海防换乘海轮,三天就到了香港。这段新路,不仅比经广西、广东至香港少了千余华里,还节省了月余时间,运输成本大大降低。更为重要的是,吴廉膺看到了另一个商机:借助法国人的小火轮,可以将香港购得的洋纱、洋油等贩运回来。
吴氏家族接连在越南的保胜、东京、海防开设吴盛泰商号的分号,广州、香港更是在几年之内增加了好几家分号。当吴盛泰商号的每一颗洋钉、每一匹洋纱、每一桶水火油、每一盒火柴的价格都比其他商家便宜三分之一时,人们才反应过来,老吴家抄到近路了。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