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辽宁日报)
转自:辽宁日报
李海卉
春节的核心场景:阖家团坐,围桌共食。两件事都太熟悉了,熟悉到我们不再追问它们从何而来、为何如此。许烺光的《祖荫下:传统中国的亲属关系、人格和社会流动》(以下简称《祖荫下》)与蕾切尔·劳丹的《美食与文明:帝国塑造烹饪习俗的全球史》(以下简称《美食与文明》),恰好回答了这两个问题。一本写于上世纪40年代的中国西南小镇,一本纵贯五千年全球版图;一本是微观社区的民俗志,一本是宏观历史的跨国叙事。放在春节读,互为注脚。
《祖荫下》是许烺光在云南大理喜洲镇的田野报告。1941年至1943年,这位年轻的人类学家,在抗战炮火中完成了中国家庭研究的经典样本。喜洲人的堂屋正中,基本上都供着神龛。许烺光细致记录了那些祖先牌位的位置、祭祀的仪式、家产的分配规则。他提出一个核心概念:中国人不是活在自己的名下,而是活在“祖荫”之下。祖先并未离场,他们是家庭的隐形成员,参与分家、婚嫁、置业、诉讼。许烺光没有将“祖荫”简单理解为束缚个体的桎梏,他发现,祖荫与个人是互惠关系。光宗耀祖需要个人奋斗,而个人奋斗的成果反过来强化祖荫的威望。
城市化拆散世代聚居,核心家庭取代复合家庭,祭祖仪式简化甚至消失。《祖荫下》问世80余年,是当时中国式家庭智慧的精准提炼,如今书中的具体生活形态已剧变。但许烺光揭示的逻辑依然有效:祖荫的本质不是牌位,是代际间的责任传递。它不必在祠堂延续,也可以在电话、微信、年夜饭座次和家族群转发中延续。形态可变,结构犹存。
如果说《祖荫下》解释团圆的“人”,《美食与文明》则解释团圆的“物”。蕾切尔·劳丹的这部著作将烹饪视为与语言、服装、建筑并列的人类文明要素,书写了一部“口味的全球史”。罗马军团带着橄榄油和葡萄酒北上,阿拉伯商人将柑橘和甘蔗西传,蒙古铁骑的通行路线也是羊肉抓饭的传播路线,大英帝国的海军补给需求催生了罐头工业。
劳丹在书中对“工业饮食”进行了辩护。当代饮食话语中,“自然”“手工”“本地”占据了高地。工业食品渐渐被视为廉价、寡味、不健康。劳丹反对此论,她认为,工业革命改变了全球饮食:铁路让内陆居民吃上海鱼,冷冻技术打破季节限制,提纯与保存技术终结了人们对食物腐坏的恐惧。“如果我们认为吃到更好食物的方法,就是减少加工环节、回归居家烹饪、缩紧采购半径,那我们就切断了将来吃到更好食物的可能。”
传统从来都是流动的。两本书,一条隐蔽的对话线。《祖荫下》处理时间的纵向传递:祖辈的价值如何嵌入后辈的人格结构,代代相续。《美食与文明》处理空间的横向流动:饮食技术如何在洲际传播。它们共同回答了我们如何能在此团圆。
春节的意义浮现出来,它是文明要素在家庭尺度上的年度整合仪式。祖荫与远方,在此夜共聚一桌。劳丹在《美食与文明》全书的最后一行写道:“烹饪的未来,不在回到过去,而在向前走,带着历史留给我们的全部工具。”这句话,恰好也道出了春节餐桌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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