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成都日报锦观
灯影千载照人间
彩灯点亮街市,照亮了新春的夜晚,更映照着千年未变的文化记忆与人间深情。
从除夕守岁到元宵灯会,一盏盏花灯,串起了春节的喜庆与圆满。□许永强/文 张志强/图
春节,是阖家团圆的温暖,也是除旧布新的开端。当灯笼挂上檐角,彩灯点亮街市,那一片璀璨的光影,不仅照亮了新春的夜晚,更映照着千年未变的文化记忆与人间深情。
从除夕守岁到元宵灯会,一盏盏花灯,串起了春节的喜庆与圆满。光影流转千载,花灯已成为中国人情感与美学的载体。
逛灯会
一岁一夕闹人间
花灯有着古代技艺的造物之美,也兼具了中国人独特的审美意象:是辛弃疾笔下“众里寻他千百度”的惊喜,是欧阳修眼中“花市灯如昼”的暖意,是无数平凡人在夜色里寄放的希冀与深情。灯影流转千百年,照亮的不仅是岁月的尘埃,更是一代代人的烟火人生。
唐伯虎曾提笔写下:“有灯无月不娱人,有月无灯不算春。”在中国人的时序里,元宵节与花灯早已是血脉相连的共生体,就像端午与粽子、中秋与月饼,少了一方,便失却了节日的灵魂。这份穿越千年的狂欢约定,是如何在时光里生根发芽的?
初唐四杰之一的卢照邻,曾用诗句“缛彩遥分地,繁光远缀天。接汉疑星落,依楼似月悬”,定格了唐代元宵夜的盛景。试想那个夜晚,长安城里的彩灯连绵数里,光芒与星河相接,悬挂在楼檐下的灯盏与天边明月并肩,恍惚间竟让人分不清是星辰坠入凡间,还是灯火飞上苍穹。这样的热闹,并非少数人的专属,而是全民共享的狂欢。
古人称夜为“宵”,新春的第一个月圆之夜,便是“元宵”。对于古人而言,这个日子的意义,远不止吃一碗汤圆那么简单。高居庙堂的九五之尊,会卸下龙袍的威严,混入人群感受市井烟火;悬龟系鱼的王公贵臣,会暂时放下朝堂的纷争,在灯影里寻一份轻松;就连承星履草的田间老农,也会换上干净的衣裳,牵着妻儿的手,走进灯市感受这份一年一度的热闹。元宵,因此也被称为“灯节”,成了古人最隆重的“狂欢节”。
追溯元宵张灯的源头,可考的文献指向了南朝。北宋史学家宋敏求在《春明退朝录》中记载,梁简文帝曾在观灯时写下《列灯赋》,陈后主也有《光璧殿遥咏山灯诗》流传于世。
真正让这种习俗走向全民的,是唐朝。唐代史学家韦述在《两京新记》中记载:“正月十五日夜,敕金吾弛禁,前后各一日以看灯。”唐代实行严格的宵禁制度,太阳落山后,百姓便被限制在各自居住的“坊”里,不得随意出入。为了赏灯,朝廷特意下旨,将元宵前后三天定为法定节假日,从正月十四开始解除宵禁。这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黑夜的枷锁,让所有大唐子民都能在灿若星河的灯海里彻夜狂欢。
我常常想,那个夜晚的长安街头,该是怎样一幅鲜活的画面?挑着灯笼的小贩穿梭在人群中,灯笼上的流苏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年轻的男女并肩而行,借着灯影偷偷打量彼此,眼神里藏着青涩的情意;白发的老人牵着孙儿的手,指着造型别致的花灯,一遍遍讲述着过去的故事;孩子们则追着灯笼奔跑,笑声与商贩的吆喝声、锣鼓声交织在一起,成了最动人的人间烟火。
到了宋代,人们对花灯的热情丝毫不逊于唐代。那些流传千古的元宵诗词,大多出自宋代词人之手。欧阳修的“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将元宵夜的浪漫与思念写得入木三分;辛弃疾的“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则勾勒出南宋临安城元宵灯市的繁华盛景。
宋代的花灯,不仅数量众多,工艺也更为精巧。那时的灯市上,除了传统的彩灯、纱灯,还出现了走马灯、琉璃灯等新颖的品类。走马灯内点上蜡烛,热气推动轮轴转动,灯面上的人物、景致便随之旋转,仿佛一幅流动的画卷;琉璃灯则以琉璃为灯罩,灯光透过琉璃,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芒,在夜色里格外耀眼。灯市上还会有各种与灯相关的游戏,比如猜灯谜,将谜语写在纸条上,贴在花灯上,猜中者可获得小礼品,这份互动让赏灯多了几分趣味。
挂宫灯
飞入寻常百姓家
在花灯的家族里,宫灯无疑是最具“贵气”的一员。它最初诞生于宫廷,是皇权与雅致的象征,后来随着时代的变迁,逐渐走出深宫大院,飞入寻常百姓家,成为承载着传统工艺与生活美学的文化符号。
宫灯的雏形,可以追溯到春秋时期。根据文献记载,公输班(鲁班)在营造宫殿时,曾用木条制作支架,四周围上绢帛,中间点燃灯火,这便是最早的宫灯。虽然构造简单,但它已经具备了宫灯的核心特质:规整的形制、雅致的材质,以及与建筑环境的适配性。从春秋到明清,宫灯的形式越来越复杂,种类也越来越繁多,成了宫廷里不可或缺的装饰与照明器物。
从广义上讲,宫灯的细分种类不下千种。建筑工程部建筑科学研究院编著的《宫灯》一书,从使用功能的角度,将宫灯分为带流苏的挂灯、高架戳灯、桌案上的座灯、大门口的风灯、手持移动的把灯、引路照明的提灯、各式各样的壁灯等。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传统造型是“六方宫灯”。
李俊玲在《北京宫灯》中详细记载了六方宫灯的形制:它以紫檀木等珍贵木材为框架,镶嵌进玻璃或纱绢做成的画屏,画屏上绘有山水、花鸟、人物等精致图案。整个宫灯分为上下两层,上层较宽,名为“灯帽”;下层较窄,名为“灯身”,两层之间以灯架相连。上下两层各装有6扇灯窗,每扇窗上或糊上丝绸画,或镶嵌玻璃,再以漆绘制精美的图案。在宫灯的框架上,通常雕刻有6个龙头或凤头,下方则有6根长立柱支撑。上层灯帽的每个角上都会缀有丝穗,宫灯底部还可坠一根独穗,微风拂过,丝穗轻轻摇曳,格外雅致。
六方宫灯的出现,不仅是工艺的进步,更反映了中国人生活空间与生活方式的变迁。宋代以前,中国人习惯席地而坐,配套的家具也多为席、榻、几、案等低矮器物,那时的灯具也多摆放在较低的位置,光线所及范围较小,体积较大的树形连枝灯具较为常见。随着垂足而坐的生活方式逐渐普及,桌、椅、床、柜等高大家具应运而生,挂式的宫灯也随之流行起来。它悬挂在室内,光线能均匀地分布在空间各处,既满足照明需求,又成了室内的装饰佳品。
在六方宫灯的基础上,匠人们不断推陈出新,发明了三方宫灯、四方宫灯、八方宫灯等多种形制的灯具,还衍生出了单层宫灯、双层宫灯、珠灯、走马宫灯等品类。那些雕刻精美的框架、绘有精美图案的画屏,每一处细节都凝聚着匠人的心血,是中国传统造物美学的生动体现。
宫灯从宫廷走向民间,始于清朝末年。彼时,朝廷财力捉襟见肘,曾经专为宫廷服务的宫灯匠人不得不自谋出路。在北京前门外的外廊房头条,逐渐出现了文盛斋、美珍隆、秀珍斋、华美斋等十几家制作宫灯、花灯、扇面、画片的店铺。这些匠人将宫廷的精湛工艺带到了民间,制作出的宫灯既有宫廷的雅致,又融入了民间的烟火气息,深受百姓喜爱。
我曾在老照片里见过清末民初的宫灯店铺,店铺门口悬挂着各式各样的宫灯,灯光透过纱绢,在街道上投下温柔的光影。店铺里的匠人正专注地打磨着木材,或细细勾勒着画屏上的图案,神情专注而虔诚。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宫灯的价值,不仅在于它的材质与工艺,更在于它承载的匠人心性与文化传承,在于它成为百姓生活中的一部分,为寻常人家的夜晚增添了几分雅致与温暖。
放河灯
光影里的古今交融
如果说元宵灯市的热闹是人间的欢腾,宫灯的雅致是生活的美学,那么河灯的流转,则承载着中国人最深沉的情感,对逝者的悼念,对生者的祝福,对未来的期许。一盏盏河灯随波逐流,光影在水面上晃动,仿佛穿越时空的对话,温柔而绵长。
民间放河灯的习俗,最早可以追溯到原始社会时期。那时的先民视火为图腾,在渔猎时代,渔民为了祈求海神保佑平安,会用木板或竹子编成小船,放上祭品和蜡烛,让小船在水中漂流。这一古老的习俗,在台湾、福建、广东等地至今仍有流传,成了连接先民与当下的文化纽带。
相传到了汉代,汉明帝下令正月十五夜“燃灯表佛”,元宵放河灯的风俗也由此流传到民间。南北朝时,梁武帝举办水陆法会,僧人在放生池放河灯,这一仪式后来逐渐演变成民间的追思、祈福活动。唐宋时期,放河灯与中元节的习俗紧密结合,让河灯带着生者的思念,流向未知的远方。
不同地域的放河灯习俗,有着各自独特的韵味。四川自贡的河灯“灯头”多为“莲子灯”或“鲤鱼灯”,莲子象征着新生与希望,鲤鱼则寓意着吉祥与富足,一盏盏灯在水中漂流,光影与水波交织,仿佛在诉说着生命的轮回与延续。
成都的放河灯习俗,则在传承传统的基础上,融入了现代文旅的元素,成了连接过去与当下的文化载体。
回溯往昔,农历七月十五的成都,江安河金花桥、锦江等河段,曾是放河灯的绝佳去处。那时的河灯,多是用彩纸糊成的莲花灯,百姓们还会将西瓜、冬瓜、南瓜掏空,做成简易的底座,插上蜡烛,点亮后放入水中。到了七夕节,江安河畔则成了少女们的专属天地,她们会精心制作河灯,轻轻放入水中,祈愿美好的爱情与幸福的生活,也希望这点点灯光能为牛郎织女的相会照亮前路。
我仿佛能想象出那样的场景:七夕的夜晚,江安河畔微风轻拂,岸边的柳树随风摇曳,光影婆娑。一群穿着素雅衣裙的少女,手捧着莲花灯,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入水中。她们的脸上带着羞涩的笑容,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轻声诉说着自己的心愿。河灯在水中缓缓漂流,一盏接着一盏,形成了一条长长的光带,与天上的星光相互呼应,温柔而浪漫。
时光流转,成都的放河灯习俗也在不断演变。如今的放河灯活动,更多地以文旅体验的形式呈现,既保留了传统的文化内核,又增添了更多的互动与趣味。每年七月初七的七夕节,江安河金花桥等传统河段都会举办爱情祈愿主题的放河灯活动,情侣们手牵手放灯祈福,让河灯见证彼此的深情;正月十五的元宵节,铁像寺水街龙堤池、天府艺术公园等地则成了放灯的热门地点,这里的放灯活动以团圆祈福、文旅打卡为核心,搭配非遗鱼灯巡游,古风氛围浓厚,身着汉服的人们穿梭在灯影中,仿佛穿越回了古代;而在中秋、国庆、跨年等重要节点,成都西湖公园、蒲江盐井溪等地还会举办充满节日氛围的亲子放灯活动,不仅有汉服巡游、集体放灯等环节,还会安排工作人员在下游打捞河灯,兼顾了民俗体验与环保需求。
去年元宵,我曾去过铁像寺水街的放灯活动。夜幕降临,龙堤池边早已人山人海,身着汉服的人们手持灯笼,缓缓漫步在堤岸。非遗鱼灯巡游开始时,巨大的鱼灯在人群中穿梭,灯光透过纱绢,在地面上投下灵动的影子,仿佛一群真实的鱼儿在水中游动。人们纷纷拿出手机拍照打卡,孩子们则追着鱼灯奔跑,笑声清脆。到了集体放灯的环节,大家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河灯放入池中,一盏盏灯在水面上漂流,光影晃动,温暖而治愈。有人在灯上写下对家人的祝福,有人写下对新春的期许,还有人只是静静地看着河灯漂流,眼神里满是温柔。
那一刻,我深刻地感受到,放河灯习俗之所以能流传千年,不仅因为它有着独特的仪式感,更因为它承载着中国人最真挚的情感。从古代的追思与祈福,到现代的文旅与打卡,形式或许在变,但那份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对情感的寄托始终未变。河灯的光影里,有历史的沉淀,有文化的传承,更有普通人的喜怒哀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