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古代年节活动,其意义集中在祈福和驱鬼疫。“元日”代表着一个新的循环,时间开始了,一切都会变得更好,这是人们的希望。
这种驱鬼疫的活动,原本叫作“傩”,唐代文献所见,多已经说成“驱傩”。正规的仪式应该是在除夕夜举行,后来民间也常有延伸至元日——大年初一的情况。
张衡的名作《东京赋》中,可以看到对汉代宫廷傩戏恢宏场面的描写:“尔乃卒岁大傩,殴除群厉。方相秉钺,巫觋操茢;侲子万童,丹首玄制,桃弧棘矢,所发无臬。”这里“方相”是主持大傩的职官,资格很老,《周礼》便有记载。他拿着钺,那是军中主帅的身份标志。他的部下,巫师拿着的“茢”就是扫把。“侲子”是十到十二岁的儿童;“万童”大概是夸张了,但人数一定很多吧。他们戴着红头巾,穿着黑衣服,拿着桃木弓和棘箭。但见“煌火驰而星流,逐赤疫于四裔”,火把如流星般飞驰,疫鬼吓得四散逃奔,躲到边境以外去了。
古时祭神驱鬼一类活动,一群人打扮成各种不寻常的样子,手持各式法器,又唱又跳又喊,自然而然带有娱乐性。这种活动在民间展开时,娱乐性更强,甚至你觉得那主要是游戏了。
我们看孟郊《弦歌行》相关的一段:“驱傩击鼓吹长笛,瘦鬼染面惟齿白。暗中崒崒拽茅鞭,倮足朱裈行戚戚。相顾笑声冲庭燎,桃弧射矢时独叫。”这里写驱傩活动用到的乐器,有鼓和长笛。熟悉唐诗的人会想到笛乐在唐代高度流行,驱鬼要吹笛,感觉鬼也是受到时代艺术风潮影响的。下面鬼出场了,他瘦瘦的,脸涂成红色,只看到白色的牙齿。他会扭动跳舞吧?接着写驱鬼的人,他们挥动“茅鞭”——跟扫把相类的法器,他们光着脚,步态“戚戚”——诡异的样子,应该是一种舞姿。驱傩的现场燃着火堆(庭燎),很多人围着观看。忽然鬼被桃弓射中了,发出尖厉的叫声,周围观众一齐发出笑声来。声浪很大,把火堆也吹动了。好开心哦。
钟馗持剑永太平 戴敦邦(绘)
在作为民间文艺宝藏留存下来的敦煌遗书中,可以找到大量跟驱傩活动有关的文辞,有一种叫《儿郎伟》的,非常好玩。我们在张衡《东京赋》中就看到,傩仪式的主体是儿童。唐五代的情形依然如此,故驱傩文辞以“儿郎”起首。“伟”字,多数学者认为是“们”字的音变,也有人认为有赞美之意,犹如说:儿郎啊厉害!
《儿郎伟》驱傩辞有一段用在开头的套语:
儿郎伟!今夜旧岁未尽,明朝便是新年。所有旧岁鬼魅,逐出化外他川。已后家兴人富,官高日进日迁。牛羊遍满谷麦,丝蚕倍胜常年。饥人总得饱饭,有衣不著单寒。万户皆蒙吉庆,四海永除狼烟。自是神人咒愿,非干下娌之言。音声!
这段文辞非常浅俗,但考虑得十分周全。开头点明除夕夜的时间节点,象征秩序重构将要在新的时间中开始。因此,属于“旧岁”即旧时间的种种疫鬼、灾厄等不祥之物,都将通过一场仪式加以驱逐。
驱傩仪式之后,获得良好效果:该发财的发财,想升官的升官,经济繁荣,民生保障(穷人也能吃饱穿暖),边境安全,享受太平年。几句话,该有的全有了,想得这么好,也是不容易。
驱傩为什么会有这么好的效果呢?结尾再加申明:“自是神人咒愿,非干下娌之言”。这是神圣仪式,是“神人”——能沟通天界的巫师(方相氏之类)发出的咒愿,不是下里(下娌)巴人瞎叨叨没用的话。最后“音起”,是呼唤音乐奏鸣,进入下一阶段。其中重要的内容是骂鬼。
在敦煌驱傩文中,有各种各样骂鬼的文辞,对鬼加以贬损,加以威胁,让他们乖乖逃离。
有的从外貌来侮辱:“呲眉蓓眼小鬼,争来此处勾人”——你长这么丑的鬼,怎么好意思到我们这里害人?“身长三丈三尺,口似腐烂瓦盆”——你这鬼个子虽然高大,却是个霉烂的臭嘴巴,有脸见人吗?
有的从身份上进行贬斥:“凡是浮游浪鬼,敢当符咒追寻”——你这种没有庙寄托没有人供养的野鬼,岂敢抵挡符咒之威?
鬼要是赖着不走,后果很严重。常见的是暴力威胁,这类很多,就举两个例子吧:“捉你身充万段,煮你镬汤煎炸!”“折你双胫粗腰,拔你舌根重沓!”
什么粉身碎骨下油锅拔舌根之类,虽然很厉害,但缺乏想象力,遇上见多识广之鬼,淡然笑之,未必害怕。所以还要想些特别的办法。比如“驴粪涂你睛”,怕不怕?再如“倒吊喂苍蝇”!怕不怕?还敢倔强,鬼啊,“若还不离中土,粪门塞入棘针!”要给鬼的粪门(屁眼)里塞上荆棘刺,就算老鬼,恐怕也要魂飞魄散了吧?快走吧!
粪门塞棘是典型的儿童式的恶作剧。这种文辞不一定出于儿童,但由于驱傩仪式得用大量儿童来发声,以儿童式的口吻骂鬼、咒鬼,所谓童言无忌,格外痛快。
钟馗抬头见福 戴敦邦(绘)
人啊人,一年忙到头,多少辛苦,多少委屈,多少不平。每个人都有他心里的“鬼”,骂鬼也是出口恶气。驱傩的游戏化,这种快乐是可以想象的。
有意思的是,从《东京赋》说“逐赤疫于四裔”,到《儿郎伟》说“逐出化外他川”,我们先人对疫鬼从来不是要斩尽杀绝的——估计那也做不到,所以只要求驱逐到中华文明疆界之外。赶走了,不在这里闹事就行。
原标题:《夜读|骆玉明:驱傩的游戏性和《儿郎伟》》
栏目编辑:郭影 文字编辑:刘芳 钱卫
来源:作者:骆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