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6日，除夕午后，怀来历史文化研究会南口战役研究分会会长杨国庆，依照惯例来到北京市昌平区南口镇羊台子村，他将一盘温热的饺子，庄重地摆放在一座孤坟前。这已是杨国庆连续第十一年，为长眠于此的抗战英烈奉上年夜饭。

午后的阳光漫过山脊，洒在羊台子村一块山坡上，杨国庆偕妻子和女儿来到一块坟地前，这里静静矗立着一方墓碑。碑文记载：陆军第二十一师一二一团第二营营长于恩涛，1908年生，山东掖县人，1937年8月在南口战役中阵亡，年仅二十九岁。

杨国庆擦拭墓碑

杨国庆俯身清理杂草，擦净墓碑上的尘土，将墓地打理得整洁肃穆。随后，他在碑前放置馒头、苹果、蜂蜜蛋糕与黄瓜炒虾仁，又从饭盒中夹出一盘温热的饺子，置于祭品中央。“今天是除夕，我们又来看您了，这盘三鲜馅饺子是我们中午刚包的，马年将至，请您和我们一起过年。”杨国庆喃喃祷告着，随即双手合十，偕妻女向墓碑三鞠躬。

杨国庆和家人亲手包的饺子

杨国庆全家为于营长准备的“年夜饭”

这份除夕的祭奠，源自多年前一次偶然的相遇。时间回到2010年4月6日，杨国庆在羊台子村一带考察战地遗址，偶遇南口战役亲历者、当地村民李连科老人。南口战役爆发时李连科年仅五岁，他听到过中日两军交火的枪炮声，也曾亲眼目睹中国士兵向山下运送伤员的情景。

让李连科难忘的是，一名阵亡的中国军官被士兵抬到他家的碾盘上。士兵们征用了李家为老人预备的寿材，就地安葬了这位军官。七十三年过去了，当年的坟地已不见墓碑，更不知死者的姓名，而这段记忆却深深印在老人心中。在李连科的指引下，杨国庆找到了埋葬地点，并开启对这位无名将士身份的探寻。

李连科老人家的碾盘

史料记载，1937年七七事变后，日军向南口进兵，直逼山西、绥远等地。为阻止日军向西北扩张，国民革命军陆军第十三军等部抢防南口，在上百华里的地域布防六万余官兵，南口战役于8月8日打响。战役中，日军从西侧迂回攻打居庸关，混成第十一旅团第十二联队兵分多路，向羊台子及两侧山脊发起进攻。驻守羊台子一带的中国军队，主要是第八十九师五三四团及第二十一师一二一团、一二四团。杨国庆结合史料推断，李连科老人口述的那位阵亡军官，极有可能是第二十一师一二一团第二营的于营长。

2011年8月13日，二十多名志愿者在李连科指认的地点，为于营长立起一座墓碑，但因史料不足，误将“于”刻为“余”。两年后，杨国庆通过《南口抗日之役官兵伤亡名册》，终于确认了于营长的全名——于恩涛，碑文随之更正，英魂得以正名。

而更大的惊喜在三年后降临。2016年9月，杨国庆突然接到一通来自台湾的电话，来电者宋丽萍女士，正是于恩涛营长的外孙女。这个意外的电话，揭开了于营长身后鲜为人知的家事，也连通了海峡两岸亲人的思念。

通过于恩涛亲属的讲述，杨国庆得知，于恩涛的家人，多年来未能获知他阵亡的消息，只得在漫长岁月中苦苦寻觅他的下落。于母张氏在世时，每逢除夕之夜，总要为儿子摆上一双碗筷、添上一盘饺子，盼望儿子能回家团圆。然而直到老人辞世，也未能等来儿子的半点音讯。直到于家后人偶然看到志愿者立碑的报道，远在台湾和山东的亲人，才终于获悉于恩涛长眠之所在。

杨国庆和家人在于营长墓前祭奠

2016年，杨国庆向于营长后人郑重承诺：他将守护于恩涛营长之忠魂于羊台子，此举不仅为缅怀于营长一人，更为祭奠南口战役中所有以身殉国的中国军人。自此之后，岁岁除夕，杨国庆必亲往于营长墓前，奉上一盘温热的饺子，他以这份朴素而深沉的仪式，让长眠于此的英烈与生者同度除夕、共飨年味。

文并摄 | 北京青年报记者 崔毅飞

编辑 | 杜小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