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安晚报)
转自:新安晚报
小时候临到过年,母亲就宣布要炸十斤馓子,有时还会更多。我总是在心里默默祈祷这个数字能再往上跳一跳——不是因为我有多么贪恋馓子的酥香,而是这金灿灿、堆成小山的馓子,像一面面胜利的旗帜,宣告着年节的丰足。平日里,妈妈连买一块卤豆腐都要掂量半天,可在这几天,油锅里仿佛有挥霍不完的慷慨。那“十斤”“二十斤”在我听来,不仅仅是个数字,更是我们与那个捉襟见肘的日常,一次短暂而郑重的告别。
腊月二十五二十六,母亲的“炸货战役”便打响了。主战场是那口黑黝黝、沉甸甸的大铁锅,支在院子里临时垒的砖灶上。菜籽油在锅里渐渐泛起细密的波纹,母亲探进一双长木筷,筷头微微冒泡,便说“油香了”。炸馓子是个耐心活,需两人搭档。父亲早已洗净手,将醒好的面团搓成均匀长条,一圈圈盘绕在搪瓷盆里,手法流畅得像在给时光绕线。母亲则用两根长长的细棍挑起盘好的面条,两手一分,那面条便魔术般延展开,变得细而匀称,再利落地滑入油锅。
“滋啦”一声,油面顿时沸腾。母亲用长筷灵巧地拨动、翻转,细长的面身迅速膨胀、定型,呈现出诱人的金褐色,芝麻粒点缀其间,香气随之喷薄而出。刚出锅的馓子最是馋人,酥、脆、香,咬下去“咔嚓”一声,碎屑能掉一身。但这样放肆吃的机会不多,大部分馓子被母亲仔细地收进蒙着纱布的大竹筐里,高高悬在房梁下,那是待客和正月里慢慢享用的“战略储备”。
真正能让我敞开肚子吃的,是炸蚕豆和麻叶子。
炸蚕豆需提前几天将干蚕豆泡发,豆皮泡得皱巴巴,再用剪刀在豆脐处剪个小口。这“开口”是门学问,剪浅了炸不开,剪深了容易“咧嘴”炸过头。这枯燥的活计往往落在我头上。昏黄的灯光下,我守着大半盆蚕豆,听着剪刀“咯噔、咯噔”的声响,指肚被磨得生疼。然而,当这些“开了口”的蚕豆倒进油锅,奇迹就发生了。它们在热油里翻滚、舞蹈,“噼啪”声像细密的鞭炮声,豆壳从剪开处爆裂、翻卷,露出里面金黄酥脆的豆仁。炸好的蚕豆撒上细盐或五香粉,咸香酥脆,是磨牙看春晚的无上妙品。
麻叶子则是面食与芝麻的狂欢。薄如纸的面皮上,密密麻麻沾满了脱壳的白芝麻,炸好后通体金黄,边缘微微卷翘,像一片片金色的梧桐叶。它比馓子更薄脆,入口即化,芝麻香混着麦香,能在唇齿间停留许久。祖母牙口不好,却独爱麻叶子,她说这东西“酥得没脾气”,含在嘴里就化了。
那些年的春节,厨房里油香弥漫,终日不散。母亲系着油渍的围裙,在灶台边忙碌,额发被热气濡湿。父亲负责添柴控火,火光映着他专注的脸。我们孩子则在院里院外疯跑,不时溜进厨房,抓一把刚出锅的炸货,烫得左手倒右手,嘴里却早已塞得鼓鼓囊囊。油锅的“滋滋”声、家人的笑语声、院外零星的鞭炮声,交织成春节前最踏实、最滚烫的背景音。那浓郁的、无所不在的油香,仿佛一层厚厚的、温暖的包浆,将清贫的日子包裹出一种富足而明亮的质地。它不只是食物的香气,更是丰饶的预告,是辛劳一年的犒赏,是看得见、摸得着、吃进肚里的踏实年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