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着轮椅,拐杖倚在身旁,圆号搁在膝上,邓熙雯成为YMCG管弦乐团的一道特别风景。这支一期一会的乐团,今年集结了102位青年。在这个没有“班味”的乐团,他们朝夕相处,排练演出,结下友谊。
二月,马年新春到来前,2026粤港澳大湾区国际青年音乐周(YMCG)如约而至。走过10年,这个音乐品牌点亮了全球25个国家的800多颗音乐火种。今年,沿着大湾区的海岸线,YMCG走进广州、深圳、香港,更首次踏足澳门,实现了四个城市的全面联动。
为什么要在大湾区做一个青年音乐周?“世界正在看中国,中国正在看大湾区,而大湾区的未来掌握在年轻人手中。”发起人余隆说,年轻人是大湾区的一笔财富,无比珍贵,需要用心呵护,为他们插上飞翔的翅膀。
余隆、丹尼尔·哈丁和YMCG管弦乐团交流
十年耕耘,点亮800多颗音乐火种
理查·施特劳斯《英雄生涯》是职业乐团的试金石,对YMCG管弦乐团而言,则是一场难度“地狱级别”的试炼。从广州、深圳到香港,这首交响诗在这片热土上接连奏响三个夜晚。
102名乐手中,七成是首次加入的新人。邓熙雯是其中一员。因为打篮球导致韧带断裂,她紧急接受手术,不久便坐着轮椅、带着双拐进了乐团。
“家人都劝我放弃,但我坚持要来。”连续三年报考,她终于敲开音乐周大门,成为圆号声部九位乐手之一。毕业于星海音乐学院,主吹高音圆号的她,这次尝试了低音圆号,收获满满。伤病让她坐在乐团一隅,却困不住她的声音,音乐响起时,她与所有人融为一体,“一切都值得!”
香港文化中心,YMCG管弦乐团演出现场
来自上海音乐学院的乐队首席林瑞沣,自称“老兵”,已是第二次参加YMCG。“从征战四方、功成身退到走向生命终点,《英雄生涯》写尽了英雄的一生。”作品长约45分钟,乐队首席的小提琴独奏占了10分钟——圆号声部代表英雄,小提琴独奏则是英雄的爱人。
香港站演出临近尾声,圆号与小提琴深情对话,英雄与爱人在生命尽头告别、和解。那一刻,许多乐手悄然落泪。谢幕时,指挥丹尼尔·哈丁紧握林瑞沣的双手,将他拥入怀中,为他的表现点赞。“他从未把我们当成孩子。”这份尊重,让年轻的乐手们备受鼓舞。
丹尼尔·哈丁
从德沃夏克第九、马勒第一,到今年的《英雄生涯》,YMCG管弦乐团的交响曲难度,每年都在攀升。“这些年轻人阅历尚浅,感知力却异常敏锐。”哈丁感慨,马勒、施特劳斯笔下的音乐暗流涌动,承载着他们尚未经历的人生,而他们竟能成功演绎出那些关于生命平静与沉思的瞬间。
“每年都会遇见能力惊艳的年轻人,有的技巧登峰造极,有的感知力丰沛。我们的任务,是将他们凝聚成一个整体。”哈丁反复叮嘱他们,学会倾听,听自己也听别人,同时不要掩藏音乐个性、大胆表现,“这是一场终身的修行。”
让这一切成为可能的,还有藏于幕后的推手——来自柏林爱乐、维也纳爱乐等顶流乐团的15位顶尖音乐家,组成导师天团,一路护航。
“他们何止是接近职业乐团,香港那一晚的表现,几乎已是职业水准。”原巴伐利亚广播交响乐团的小号声部首席汉内斯·劳宾不掩赞叹。所有乐手都渴望明年再来,这也从侧面证明了导师们教学上的成功。
指挥大师班
YMCG不仅为青年乐手提供职业乐团工作的全方位模拟,今年还拓展边界,为6位青年指挥、3位青年歌者开设了大师班。
“他让我去泳池感受水的重量,体会指挥时表达绵长旋律所需的力量感。”青年指挥朱唯翔对哈丁的指导记忆犹新。
女中音卡伦·卡吉尔则让男中音谢志文平躺在地,腹部压一本厚书,仔细感受呼吸的起伏,“她教我如何把气息真正用到歌唱里。”
声乐大师班
十年间,来自全球25个国家、80座城市的831人次青年音乐家,在YMCG集结。发起人余隆迎来送往,为一批又一批年轻人亲手送上结业证书。
“永远不要低估年轻人。那些今天尚不起眼的青年,明天可能就是世界级的音乐家,是用音乐沟通全世界的大使,我们要永远把‘青年万岁’挂在嘴边。”一直以来,余隆扶持年轻人的热忱从未退却,“我们从老一辈手里接过薪火,也该继续传递下去。”
“做文化不能功利,年轻人的培养绝不能当成生意。”他喜欢和年轻人在一起,珍惜彼此平视的交流,“他们让我的思维保持敏捷,我也可以分享经验,为他们打开不一样的视角。”他欣赏那些勇往直前、无所畏惧的年轻人,鼓励他们大胆往前冲,“躺平”从来都不在他的人生字典里。
“在我心中,余隆完全契合《英雄生涯》里的英雄形象,甚至更具英雄气概。”一路走来,林瑞沣切身感受到余隆对年轻人毫无保留的爱,“他对我们要求极高,最看重业务能力、对音乐纯粹的感知力。但这份严肃只关乎专业,丝毫不影响他对我们无条件的支持。”
“余隆是我们实现一切可能的关键。没有他,就没有这个项目。”哈丁畅想,带着YMCG管弦乐团走进大湾区的更多城市,“余隆的远见,以及他将愿景变为现实的能力,是这一切的核心。”
香港文化中心,余隆、丹尼尔·哈丁等人为学员们颁发结业证书
首进澳门,大湾区的联结更紧密
“香港是金融中心,澳门是旅游胜地,深圳是中国硅谷,广州则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根基。”余隆形容,大湾区的文化结构复杂而丰富,而YMCG正以音乐为纽带,把四座城市更紧密地联结在一起。
YMCG的故事始于2017年。2023年,这个品牌从聚焦广东升级为辐射整个大湾区。2026年,YMCG首次实现了广州、深圳、香港、澳门四大中心城市的全面联动。
星海音乐厅,女中音卡伦·卡吉尔和大湾区弦乐四重奏、钢琴演奏者丁嘉滢
广州交响乐团、深圳交响乐团、香港管弦乐团、澳门乐团组成粤港澳大湾区节日乐团,为今年的音乐周拉开大幕。在广州交响乐团音乐总监黄屹的提议下,一支从四支乐团遴选而来的大湾区弦乐四重奏,初试啼声。
四位演奏家在极短时间内淬炼出高度默契。“我们特别合拍,心往一处想,把音乐放在第一位。”来自澳门乐团的第一小提琴李娜说。“四人缺一不可,就像冲世界冠军的团队,每个人都得足够强。”来自香港管弦乐团的大提琴家宋亚林,感叹着这份幸运和缘分。
李娜希望,大湾区的乐团能借道YMCG加深交流,她也毫不掩饰对那些在YMCG管弦乐团“镀金”的年轻人的羡慕,“上学时,如果有这样的音乐周,我一定毫不犹豫报名。”
大湾区的活力,也点燃了年轻作曲家的创作热情。一首《元创奇境》在今年的YMCG首演。至今,YMCG已有四部征集作品围绕大湾区而生。
澳门银河国际会议中心,丹尼尔·哈丁和铜管小分队
走过十年的YMCG,今年首次走进澳门。十二位青年乐手组成的铜管小分队,女中音卡伦·卡吉尔和大湾区弦乐四重奏,都在澳门音乐会上现身。导师们还为澳门学子送去了小提琴、长笛、小号、圆号、打击乐5场器乐大师班。所有活动向澳门市民和游客免费开放。
小号大师班上,一个14岁男孩有些腼腆,红了眼眶。汉内斯·劳宾耐心安抚:不用焦虑,只有敢于犯错才能学到东西。半小时的课程结束后,男孩面露笑意。一位21岁学生让劳宾眼前一亮,面对水平出众的孩子,他总忍不住“推一把”,“有时难免吃力,但如果他们没能发挥出全部能力,我会觉得可惜。”
澳门银河国际会议中心,小号大师班
一场文化论坛将音乐周推向高潮。粤港澳重要乐团的领军人物聚首澳门,围绕大湾区的文化定位、青年人才培养、中西文化融合、古典音乐未来,展开思想的交锋。
“如果说大湾区是中国对外交流的窗口,香港和澳门就是窗口的窗口,最中国和最国际的文化在这里共生共荣。”香港管弦乐团行政副总裁任小珑说。“互联网时代,最忌在自己的小圈子里自我赞美。”香港管弦乐团行政总裁方恩哲直言,所有艺术机构都要走出本土,加强协作,不能闭门造车。
“澳门在文化发展上还有很多挖掘空间,年轻人对文化交流也有强烈的探索欲。”澳门乐团董事、澳门青年交响乐团协会理事长许健华坦言,澳门给人的印象更多是娱乐场,他希望文化能成为澳门的一道底色,澳门也能成为大湾区的文化创新引擎,而YMCG的落地提供了一个可贵的切口。
这一观点与余隆的期待不谋而合。郎朗、波切利、多明戈都曾登台澳门,丰富这里的文化生活。余隆认为,澳门虽以娱乐闻名,但也有潜力转型为文化引领型城市,吸引更多顶尖艺术家来访,让更多优秀作品在澳门诞生,“文化不能被娱乐替代。如果说文化是根,娱乐就是根上伸出的枝。”
澳门国际会议中心,“YMCG的澳门时刻”对谈现场
与YMCG相伴三年,哈丁对大湾区的认识越来越深。他将YMCG形容为“大湾区送给青年的礼物”,“我们的青年音乐家来自世界各地,度过难忘的十天后,他们会把在这里的收获带回故乡,让大湾区成为文化和理念传播的支点。”
如今的YMCG,由广州交响乐团、深圳交响乐团、香港管弦乐团、澳门乐团共同参与运营。黄屹将这一模式称为“全球先例”,没有哪个青年艺术项目以专业乐团为班底,更没有哪个项目由四个乐团共同运营,“这既体现了大湾区四个乐团对青年的共同关注,也让YMCG的专业性有了更高保障。”
YMCG正在重塑中国古典音乐的未来。AI如火如荼的当下,余隆以“童心”自况,抱着极大的好奇心,观察年轻人在新时代的成长,“我不拒绝AI,但不管AI如何发展,首先要把自己的专业练到顶级。AI唯一取代不了的就是艺术家,所以,一定要呵护年轻艺术家。”
澎湃新闻记者 廖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