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会兰
小时候,一到腊月,母亲就念叨:“过了腊八就是年,得赶紧办年货了。”
那些年,办年货最先提上日程的是杀年猪,紧接着各种“粉面”便陆续登场。家家户户忙得热火朝天,用石磨推苞谷面,用石窝捣糯米面和高粱面,把麦子和苞谷放进砂锅里炒香后,磨成粉面……
菜豆花是春节期间最解腻的菜,也是家家户户餐桌上必不可少的一道菜。这道菜不能做得太早,做早了会被我们悄悄吃个精光,根本等不到过年。所以,菜豆花一般在除夕前三天做。
这道菜的做法并不复杂,把黄豆用清水浸泡透彻,磨成浆,过滤掉豆渣后倒进锅里烧开,放入白菜,淋进酸汤,鲜香的菜豆花便渐渐成型了。
做菜豆花那天,需要不少人手,伯娘和婶婶会主动过来帮忙。等到她们家做的时候,我们一家人也会前去搭把手。
头一天晚上,母亲把黄豆泡在了清水里。第二天黎明前,天还黑漆漆的,她便叫醒我,让我提着马灯给她照明。她先抱来一捆又一捆柴火,堆在土灶前,再转身进屋,把泡好的黄豆和备好的酸汤分别倒进木桶,提到石磨房,又把洗干净的白菜抱过来。等所有物件备齐时,天渐渐亮了,伯娘和婶婶也来了。
磨豆浆通常要三个人配合。母亲站在石磨旁,手里攥着小木瓢,负责给石磨添黄豆。添黄豆要眼疾手快,稍有迟缓,石磨的手柄就可能撞到添磨人的手。伯娘和婶婶并排站着,一起紧握磨杆的推拉钩,左脚往前迈一步,腰微微弯曲,便开始一推一拉地转动石磨。瞬间,豆浆顺着石磨缝隙流出,落进木桶。
这时,伴随着石磨转动的咕噜声、拴着推拉杠的绳子发出的吱嘎声,伯娘率先唱起山歌:“推磨吱嘎响哎,豆子变成浆嘞!唱歌来相伴哎,力气用不完嘞!”伯娘的歌声刚落,声音略显沙哑的母亲就唱了起来:“生活就像推磨转,一圈一圈又一圈。只要心中有歌在,再苦再累也是甜。”婶婶也不甘示弱,紧跟着唱道:“推磨推到中午天,想起阿郎在那边,不得去望郎一眼,不知阿郎可起床。”在她们的欢歌笑语中,好几桶豆浆不知不觉就磨好了。
母亲连忙吩咐我去烧灶,她则和伯娘、婶婶一起过滤豆浆。母亲先拿来筲箕,架在不锈钢锅上,再把一个细纱布做的口袋铺在筲箕里。婶婶用大瓢一瓢一瓢从木桶里舀出豆浆,倒进母亲牵着的纱布口袋中。等口袋里的豆浆装得差不多了,母亲就用绳子把口袋口扎紧,双手握紧口袋嘴,平放在筲箕里,伯娘则用双手在口袋上挤压。洁白的豆浆顺着纱布的缝隙渗出,从筲箕的孔洞流进不锈钢锅里。
婶婶把过滤好的豆浆,一锅接一锅地倒进灶上的大铁锅。她特意叮嘱我,锅里的豆浆不能装得太满,不然加热后会漫出来。
我坐在灶前,不停地往灶膛里添柴,时不时用木棍拨弄一下柴火。我从小就听母亲说过“火心要空,火苗才旺”的道理,烧火时格外用心。火舌温柔地舔着锅底,锅里的豆浆渐渐冒出热气。大约过了半小时,豆浆终于沸腾起来。伯娘连忙把白菜放进锅里,婶婶端来酸汤,手里拿着小木瓢,盯着锅里的豆浆和白菜,哪里冒泡,就往哪里淋。
婶婶让我把灶膛里的柴火往外拨一些。她说,用小火慢烧,点制出来的菜豆花才紧实,口感也更好。又过了大约半小时,一锅白里透青的菜豆花终于做好了。这时我们才闲下来,一边喝着先前舀出来的豆浆,一边摆龙门阵。
如今,科技越来越发达,再也不用传统石磨磨浆,也不用烧柴灶了。只要走进菜市场,就能买到可口的菜豆花。可那些远去的石磨、清脆的山歌、爽朗的笑声,还有母亲、伯娘、婶婶忙碌的身影,却留在了我的记忆深处。石磨的转动,转走了岁月的沧桑,却永远转不走浓浓的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