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湖无人值守站。
巡山队员在勒斜武旦湖畔烧水。
本报记者 张多钧 才贡加
距离上一次在太阳湖畔过夜,已经10年了。
10年后,重返可可西里,最先唤醒记忆的,不是雪山,不是湖泊——是风。同事才贡加搓着手说:“来之前,我想过会很冷,但没想到是这种冷,这辈子没体会过。”
我也一样。
2月7日清晨,天色刚亮,我就从睡袋里钻出来。一夜无眠,太阳穴还隐隐发胀,心里却惦记着要拍布喀达坂峰的日出。推门而出,冷气像刀子一样扑过来。院子里整齐铺着光伏电板,角落立着一座二十多米高的瞭望塔——站在塔顶能望见布喀达坂峰全貌,可在院里,只能看到山尖。
顾不上登塔,快步走到院子外的河谷平台。布喀达坂峰就在眼前,马兰山静卧在另一侧。架相机,调参数,也就一分钟不到,手指便没了知觉。低头看,指节泛白,弯曲都费劲。口鼻呼出的气立刻凝成白雾,睫毛上不知什么时候挂了一层细霜。才贡加把手缩进袖筒,双臂捧着无人机显示器,一边跺脚一边嘟囔:“这不叫冷,这叫疼。”
我们几乎是逃回屋里的。把手贴在火炉边,炉膛的热气一寸寸渗进皮肤,等手指恢复血色,足足过了好几分钟。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可可西里的冷,不亲自来一趟,怎么写都是假的。
烤火的工夫,我问卓乃湖保护站站长秋培扎西:“10年前我来过太阳湖,在湖边住过一晚。我记得布喀达坂峰山脚下就是湖,湖边还有杰桑·索南达杰烈士的墓碑。今早我往外看了好几眼,怎么什么都没瞧见?”
他笑了笑:“太阳湖无人值守站不在太阳湖边上,离湖还有四五十公里呢。今天去勒斜武旦湖的路上,会经过你说的地方。”
没再多问。可心里清楚,这次随队巡护,除了记录,我还有个私心——想再去太阳湖畔看一眼。看看那山、那湖,看看10年过去,它们变了没有。
早饭是热奶茶和白饼。茶灌进肚子,寒意才真正被压下去。车队出发,朝勒斜武旦湖方向行进。下午1时许,远远望见一片开阔的冰面,太阳湖到了。
杰桑·索南达杰的墓碑静静立在湖岸不远处,背倚布喀达坂峰,面朝空旷的荒原。站了很久,一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
脑海里翻出10年前的画面。2016年4月,也是太阳湖畔,恰逢清明节。我们在墓碑旁搭起帐篷,一笔一划描红碑文,敬献哈达。索南达杰生前的故人在碑前,拿袖子擦眼睛,风吹得哈达猎猎作响,没人说话。
如今碑文依旧鲜红,哈达在风中已褪成浅白。
巡山队员在墓碑前排成一列,没人说话,只是静静凝视。可可西里管理处党委书记、主任尼尕低声说:“每次路过太阳湖,我们都会停下来,看看索书记。他的精神,是可可西里巡山人最宝贵的东西。有时候,我们还专门组织党员来这儿上党课。”
我举起相机,从取景框里望着布喀达坂峰。峰顶的积雪似乎比10年前薄了些,又或许只是季节不同。我翻出2016年4月的照片——同一座山,同一个湖,隔着十年放在一起比较。
欣慰的是,目之所及,雪山没矮,湖水没少。
可有些变化,是实实在在的。
10年来,藏羚羊的种群数量不断恢复,藏羚羊保护级别从濒危物种降级为近危物种。10年来,可可西里从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到三江源国家公园核心区,再到世界自然遗产地。10年来,巡山队员的职能从反盗猎、反盗采,转为“三反”——反盗猎、反盗采、反非法穿越。10年来,他们路过太阳湖时,再也不用搭帐篷过夜。太阳湖无人值守站虽然简陋,但门窗严实,炉子烧起来,风雪再大也不怕。
尼尕书记站在墓碑旁,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太阳湖是N35非法穿越路线的必经之地。下一步,我们会派人长期驻守这里。”
下午3时,我们抵达勒斜武旦湖畔。另一组巡山队员还没到。按约定,他们从可可西里西金乌兰湖过来汇合。
我们卸下车上的帐篷物资准备生火做饭。说是做饭,其实就是煮一锅牛肉。高原沸点低,七十多摄氏度水就开了,肉在锅里翻滚半小时后,切开后还渗着血水。塞进嘴里,咬不动,咽不下,满口血腥味。
我和才贡加因身体不适,只是尝了两块。巡山队员也没怎么动——不是嫌肉生,是想多留点给还没到的兄弟。常年在外,他们习惯了把一个馒头掰成两半,把最后一包方便面塞进对方背包里,嘴上却说着“我不饿”。
肉没吃几口,汤却是好东西。泡上方便面,再撕几块白饼,热乎乎灌进肚子,整个人才缓过劲儿来。在可可西里巡山,能在风沙肆虐的湖边吃一碗热汤面,已经算奢侈了。
下午6时左右,远处的山梁扬起一阵尘土。另一组巡山队员到了。
两拨人快步迎上去,脸颊贴着脸颊,使劲蹭两下。这是巡山队员特有的“贴面礼”——出发前贴一次,归来时贴一次,有时重逢也贴。没有多余的话,拍一拍肩膀,就算问候过了。
太阳还悬在西边山头。我们在背风的峡谷里扎帐篷、生火。晚饭是挂面,里面放了土豆和蔬菜,桌子上还有咸菜,大家端着碗蹲成一圈,微弱的灯光映在脸上。
夜深了。帐篷外风声时紧时缓,像有什么东西反复擦过帆布。我躺进睡袋,身下比昨晚软和不少——不知哪位巡山队员,把自己的羊皮褥子悄悄铺在了我这边。手摸过去,厚实,暖。
可我还是睡不着。
不是冷,不是高反,甚至不是身上压得太重。是这夜太长了。五千米海拔的黑夜仿佛被拉伸过,一分钟能熬成十分钟。风灌进帐篷的每一条缝隙,冰冷,循环,没完没了。
我翻了个身,听着旁边铺位均匀的呼吸声。
秋培扎西他们,早习惯了。
我想起白天在太阳湖畔,那些凝望烈士墓碑的眼神。那一刻他们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什么都想过——只是不说。
这趟出来,我总试图寻找“变化”。雪山变了吗?没变。巡护条件变好了吗?变了不少。可有些东西,十年、二十年,也不会变。这风,这夜,还有那些在漫长黑夜里醒着、即将醒来、按时上路的人——它们和雪山一样,不会变。
天亮了,又该出发了。而我,只是在这里睡了三夜,便觉漫长得难以忍受。巡山队员是怎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度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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