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九寒天,国家植物园南园温室内却一派生机盎然。兰苑中,上百种兰花争奇斗艳;温室里,鲸鱼花、龟甲木棉以及秋海棠属植物等悄然绽放;果树室内,即将成熟的红果仔、洋蒲桃色泽鲜红欲滴。它们似乎忘记了节令,正处在一年中最好的生长时节。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的研究团队长期开展迁地保育和抢救性保护,让来自天南海北的珍稀植物,在这里找到了家。
温室内正在开花的绿花杓兰。
温室内正在开花的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植物文山红柱兰。
惊艳
创造条件 冬季反而花开正盛
林秦文正在检查植物生长状态。
春节临近,年宵花蝴蝶兰正在盛放;暖湿的水生植物区,睡莲顶出花苞;“国礼植物”菩提树长势喜人,枝头发出新芽……与人们的常识不同,户外万物萧瑟的北方冬季,对于在温室里生长的不少植物来说,反而更像春季,不少种类植物选择在这时候生长和开花。
“夏季的北京天气炎热,为了更好地控制温室内的温度,我们会在玻璃顶上加罩遮阳网,并辅以强力排风。即使这样,里面还是热得很。”国家植物园南园副主任、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高级工程师林秦文解释,外界气温过高,会大幅提升温室内的制冷难度,遮阳网又会影响光照,因此在北京的夏季,温室内一些植物的生长和开花反而会受到影响。
进入冬季,随着外界气温降低,养护人员会撤去温室的遮阳网,冬季温室内的日照条件比夏季更好。充足的日照,配合温室供暖系统维持的适宜温度、智能化加湿设备维持的空气湿度,共同构成了北京寒冬中的一方“植物舒适区”。
“现在这个季节,就是温室里的‘春天’,正是万物生长的好时节。”每天与植物相伴,林秦文的语气中都透着轻快。他的日常工作不仅是“科学园丁”,还要客串“植物医生”。如果植物出现“水土不服”,就要进行精准施治。
温室内收集保育的植物种类繁多,每种植物都有自己的环境偏好,有时,植物个体所处的环境不一定是最适合它的,此时就要及时进行调整。林秦文举例,一株领带兰就曾在温室内停止生长数月,虽然整体环境很温暖,但对于来自热带的领带兰来说还是有些“冷”。“发现异常后,我们将它移入更加湿热的区域,很快它就抽出了新芽,‘领带叶’也明显变长了。”
隐身于层层叠叠苔藓中的斑叶兰、水池中能载起一个小孩的王莲、守株待兔的猪笼草……这些原产地相隔千里的植物,在国家植物园南园温室内比邻而居。
“这些珍贵的植物资源,是几代植物园工作人员通过野外科考工作收集而来的。迁地的目的,是为了更好地保护它们。采用科学的养护与管理方式,能帮助珍稀濒危植物在迁移出原生栖息地后延续生机,并为科学研究提供样本材料。”林秦文介绍。目前,国家植物园保育的植物物种数量近一万种,其中包含了数百种被列入《国家重点保护野生植物名录》的物种。
“这个数字每年都在增长,特别是近几年随着国家植物园建设的加强,增长趋势更为明显。”林秦文表示。南园温室里展出了2000余种热带亚热带植物,它们分别住在阴生植物室、水生植物室、食虫植物室、荒漠植物室等9个环境各不相同的“房间”。此外,部分植物还拥有专属的天地,比如兰科植物保育温室兰苑、专门收集展示各种蕨类植物的蕨苑等。
惊奇
呵护珍宝 复刻植物“原生家园”
要成功保育珍稀植物,首先要为它们创造一个舒适的环境。植物园保育团队尽可能为植物还原更接近自然的生境,让它们生长得更加健康。例如,在热带区域,兰花大多长在树上,远看仿佛一座“空中花园”。在兰苑内,这个场景也被复刻。
“这其实与我们亲身经历的野外工作经验息息相关。只有真正到过这种植物的原产地,亲身感受了它的生存环境,才能更加准确地为它再造生境。”林秦文说,只依靠枯燥的资料,无法养育好这些跨越了千山万水来到北京的珍宝。
温室里,哪种植物喜热、哪种植物怕旱,林秦文都如数家珍。“兰科植物大多偏好温暖湿润的环境,因此我们将兰苑内的湿度调控在60%上下,并根据季节情况进行微调,同时尽可能提供充足的光照。”他举例道,植物保育温室里的每个房间都尽可能打造成独立的不同气候区,让温度、湿度、光照强度等指标均可独立调控,满足多样植物的需求。
“再细究的话,用的土也有讲究,这还是门复杂的学问。”林秦文举例,养兰花需要用树皮、苔藓和水苔,也可掺入疏松的轻质石子以利于透气;杜鹃花则喜酸性,需使用鹿沼土等偏酸性的基质;普通植物则大多可使用疏松肥沃、富含腐殖质的营养土。日常的养护和浇水也见功力,夏季蒸发量大,浇水可以更自由,而到了冬天就要仔细控制水量,防止积水烂根。
温室面积的大小,反而不是最重要的,哪怕只是巴掌大的一小片区域,也可以生长多种植物。当然,同一区域的植物之间是竞争关系,仅靠分区远远不够,还要控制强势物种的生长,以平衡它们之间的生长关系。因此,温室管理人员需要对它们进行持续观察,并根据需求不时进行微调。
为何不让这些植物长在原生环境中,而要进行跨越千里的迁地保育?“事实上,许多植物的原生环境很危险,正在遭受各种干扰和破坏。我们要做的是抢救性保护,很多时候都是在和时间赛跑。”鉴于此,林秦文也有着新的构想。“随着新保育植物越来越多,要大力提升国家植物园的迁地保育能力,后续就要加大迁地基础设施能力建设,创建模拟从热带到极地、从海岸到高山的多样化温室体系,以满足来自全球不同地区的植物生长需要。”
精心
开展保育 野外抢救珍稀样本
林秦文和他带领的科考团队,每年都有至少3个月的时间,奔波在野外考察的路上。他随身携带的“百宝箱”——一个最大号的行李箱,装满了采集袋、种子筛、标本夹等各类工具。
在野外,科考团队常常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几乎每天都和打仗一样,时间很紧张。”林秦文说,白天的时间格外宝贵,他们会将所有时间都尽可能地留给山林,采集植物本体或种子、小苗等方便携带的样本。他还有一位“老战友”——单反相机,在科考过程中记录各类植物在野外的身姿,多年下来,已经积累了近百万张植物照片。
上个月,林秦文刚刚完成了西藏墨脱的野外科考任务。近些年,他将目光聚焦在我国西南部和青藏高原地区,特别是墨脱地区,这里的峡谷落差极大,最底部的海拔仅有数百米,是许多独特植物的家园。但现在,这里的原始植物生境正在逐渐发生改变。
“前一次科考时刚发现一种生长茁壮的稀有植物,过一段时间再去,可能由于修路、砍树或其他原因,它就消失了。”林秦文对此既遗憾,又急迫,“我们的工作就是尽可能在这种变化发生前,将濒危、特有或尚未被认识的植物资源‘备份’回来,为它们保留一份繁衍的种质。”
植物的演化历史动辄以百万年计,在演化长卷中能够辨认出可能存在的独特物种,这让林秦文兴奋不已。目前,我国已发现的植物有3万多种,并且这个名单还在持续增长,近些年,每年都会迎来数百位新成员。它们的发现者早已不限于专业人士,很多基层工作者、一线巡护人员甚至植物爱好者都参与进来,植物保护与研究的队伍持续壮大。
“植物保育温室是开展植物保育工作的关键平台,而展览温室同时还是展示植物资源保护工作的重要窗口。希望这个窗口,能吸引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这支队伍。”对此,林秦文充满期待。
本报记者 刘苏雅 受访者 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