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若晨
明万历初,慈圣皇太后于京师阜成门外八里庄(今北京市海淀区八里庄街道)兴建寺庙及佛塔,竣工后,赐名慈寿寺及永安万寿塔。光绪年间,寺庙不幸被烧毁,现今只存塔和塔前石碑。慈寿寺塔不仅是中国古代建筑艺术的杰出代表,更是万历年间权力之争的缩影。
张居正在《敕建慈寿寺碑文》中写道“为穆考荐冥祉,皇上祈胤”,指出建寺是为先皇祈求冥福,为万历帝乞求子嗣,这固然是建塔的重要原因。然而,阎崇年先生在《慈圣太后与永安寿塔》中却提出李太后建塔是为了提升自己的地位。那么李太后为什么要提升自己地位呢?一座小小的寺庙又怎么抬升她的地位呢?
李太后虽为神宗生母,但其出身宫女,地位低下,加之万历帝年幼、文官集团实力强大和皇权交替间的动荡,她不免生出对自身地位的担忧。因此,她不得不去设法抬升自身地位。明朝又有“明太祖立国,家法严。史臣称后妃居宫中,不预一发之政”的祖宗之法,于是,借助宗教强化自身地位成为李太后的重要选择。
慈寿寺塔前左碑上刻有慈圣面容的“九莲圣母”像。这画像要追溯到万历十四年(1586年),这一年李太后所居慈宁宫“现瑞莲”,万历帝认为是祥瑞的象征,遂将宫中所藏观音像改为李太后面容,令“天下梵刹皆供之”。但当时还未出现“九莲菩萨”这一称呼,直到万历三十五年,慈宁宫又有“一茎九苞”的异象,于是李太后才有了“九莲菩萨”之名。
不过,还有一种说法。根据明末清初时刘侗《帝京景物略》及杨士聪《玉堂荟记》所载,李太后曾梦见九莲菩萨授《九莲经》,醒后录入佛藏,按梦境塑“一凤九首”菩萨像于慈寿寺九莲阁。
值得注意的是,九莲菩萨的祭祀不仅仅在京师,泰山万寿宫、天庆宫也设有九莲殿供奉。泰山主要祭祀碧霞元君,李太后与碧霞元君又有怎样的关系呢?
万历四十二年(1614年),李太后去世。转年,万历赦建的泰山天仙金阙所立碑文极力强调碧霞元君与李太后“护国”的共性,直言“圣母升遐,宜与元君在帝左右”。万历四十四年,皇帝刊行伪经宣告九莲菩萨“神游东岱,逍遥胜境,位并碧霞”。自此,李太后终于取得了与碧霞元君一样的“护国佑民”的地位。
崇祯十四年(1641年),皇子朱慈焕早夭,曾言“九莲菩萨言,帝待外戚薄,将殇尽诸子”,崇祯遂建九莲慈荫寺,该寺紧邻一座碧霞元君庙,更印证了九莲菩萨“位并碧霞”的说法。
从生前到逝后二十七年后,李太后的身份也从皇帝生母被拔高到护国佑民、位并碧霞的九莲菩萨,这为她自己及万历皇帝乃至后世外戚提供了一定的政治资本。
值得一提的是,慈寿寺塔为典型的八角十三层密檐式实心砖塔,同时辽代的天宁寺塔也是八角十三层密檐式实心砖塔,两者并称“姊妹塔”。明代《帝京景物略》记载慈寿寺塔时写道“天宁寺隋塔摹也”。李太后选择以这座塔为蓝本建造慈寿寺塔,除了八角十三层密檐式实心砖塔的形制极为壮观,或许在背后隐含着对前代名塔威望的借鉴,其目的仍是借助前代的威望来为自己造势,向朝臣宣告李氏及万历的正统性,进而巩固后位。
阎崇年先生指出,朝廷上的争局,内廷东宫与西宫,外朝皇帝与宰相,既相互依存,又激烈争斗。而慈圣太后与万历皇帝,则是这场斗争的轴心。她们母子的最大弱点是:慈圣太后出身宫人,万历皇帝冲龄登极。为加强太后与幼帝的权力,其办法之一便是借助于“神权”。慈寿寺塔便是他们的手段之一。
清光绪年间的一场火灾烧毁了慈寿寺,万幸的是,慈寿寺塔得以保存,后人得以通过它窥见万历年间政治与宗教交织的图景。从更广阔的历史视角来看,慈寿寺塔更代表着中国古代政治与宗教相互交织的一种范式,这种范式从商到清一直存在,在历史的舞台上不断上演着相似的戏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