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道的道德形象,每个人的关注点不一样,言人人殊,莫衷一是,这是自然的事情。言说者可以根据史料,裁剪包装,将冯道“描述”为符合自己认识框架的样子。但是,在描述冯道的过程中,言说者经常引证他人,以佐证自己的命题。比如,最近有学友为了论说自己心目中的冯道,将顾炎武、王夫之等人拉入到自己的论证框架中,他们认为顾炎武曾经为冯道翻案,并将顾炎武曾经区分“天下”与“国”,作为推理依据。这种说法既不符合顾炎武的道德主张,也误解了顾炎武的文本原义。
顾炎武
一、顾炎武不齿冯道
顾炎武对冯道的评判,史书俱在,不难检阅。仅以《日知录》和《日知录之余》为例,检视两书中有关冯道的几处引述,可以发现顾炎武并无为冯道辩白的意思。
其一,《日知录》卷七《古者不为臣不见》,顾炎武说,“后世之人,必有如胡广被中庸之名,冯道托仲尼之迹者”,此句将冯道与东汉时期“一履司空,再作司徒,三登太尉,又为太傅”的胡广并称,认为他们不过假借孔圣之名,逢迎君上,私怀利禄而已。
其二,《日知录》卷十三《廉耻》开篇即引欧阳修《新五代史·杂传第四十二》对冯道的评论,继而引出“四者之中,耻尤为要”,“士大夫之无耻,是谓国耻”等命题。顾炎武在此显然同意欧阳修对冯道作“无耻”的评价。
其三,《日知录》卷十八《李贽》引《神宗实录》中礼科给事中张问达对李贽的弹劾疏,指责李贽“以冯道为吏隐”。顾炎武在按语中说,“自古以来,小人之无忌惮而敢于叛圣人者,莫甚于李贽”,他当然不会同意李贽对冯道作“吏隐”的高度评价。
其四,《日知录之余》卷二《奴告主》引《新五代史》中的《史弘肇传》和《李崧传》,这两篇传记中记载了李崧被奴仆葛延遇诬告为谋逆作乱,自诬服罪,后经朋友帮助,奴仆最终被杀的故事。冯道在此案中的作用是曾以“数经赦宥”的理由,阻止诬告者受到处罚。
总之,在顾炎武的文本中,冯道的道德形象没有被正面书写。
二、被误解的保国与保天下
有学友认为冯道在具体政治环境中,体恤百姓,照顾民生,符合顾炎武所说的“保天下”,而非“保国”的民本思想。他们引用《日知录》卷十三《正始》中的这两句话作为依据,“有亡国,有亡天下,亡国与亡天下奚辨?曰: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但是,结合《正始》宗旨,将这两句话理解为顾炎武主要阐发了民本思想,至少犯了三重理解错误。
第一,误解了顾炎武所说的“保天下”。“天下”一词固然有多重义项,现代学者可以根据自己的理解使用。但顾炎武自己说得清楚明白,仁义充塞、率兽食人、人将相食为“亡天下”。他将魏晋时期正始年间称为“亡天下”,并解释道,此时“教沦于下”“天下无父无君”。也就是说,纲常沦丧、君臣失序、人兽等同是“亡天下”的核心内容。由此可见,在顾炎武的视野中,天下的核心内容是纲常秩序,而非百姓小民。只有在纲常的秩序中,百姓民生才能具有一定的位置,可以想见,民本是纲常的副产品,远非核心内容。学友将“天下”理解为“百姓”,将“保天下”理解为“保百姓”,岂可说准确把握住了顾炎武的核心思想?
第二,误解了顾炎武视野中匹夫与君臣的保国责任。
顾炎武没有否认匹夫的保国责任,他区别了天下与国,但没有将天下与国对立,事实上顾炎武在维护王国统治与维护纲常之间,没有二选一的对立思维。他说,“知保天下,然后知保其国”。在顾炎武的逻辑框架中,“保天下”与“保国”高度统一,以“保天下”实现“保国”是一条清晰可见的逻辑线条。
顾炎武没有否认,也没有减轻君臣的保国责任。在“保天下”与“保国”的对比中,似乎“保国”不如“保天下”责任重大,但是,国是天下的寄主,是天下的具体承载者,不言而喻,国当然重要,肉食者的保国责任当然重大。顾炎武没有说“国”不值得去保,“亡国”值得赞颂。顾炎武表彰了众多肉食者为具体王朝牺牲甚至殉国的行为,批评了历代王朝中,诸多君臣没有完成肉食者的“常职”。对于那些“相率臣于刘聪、石勒,观其故主青衣行酒”的官员,顾炎武正面论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第三,误解了顾炎武视野中君臣对风俗教化的重大责任。
匹夫对天下兴亡负有一定责任,不意味着肉食者对天下风俗没有责任。恰恰相反,顾炎武认为,相对于匹夫的责任,君臣等掌国者对风俗教化具有更重的责任。《日知录》第十三卷前五篇的文章,分别论述周末风俗、秦代风俗、两汉风俗、魏晋风俗、宋代风俗,里面陈述了君臣对风俗的正反作用。顾炎武在《廉耻》篇引罗仲素语,认为“教化者,朝廷之光务;廉耻者,士人之美节;风俗者,天下之大事。朝廷有教化,则士人有廉耻;士人有廉耻,则天下有风俗。”可见,顾炎武赞同朝廷君臣对天下风俗的演变具有决定作用,这当然和孔子所说的“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相关。还以《正始》为例,顾炎武反问到,“国亡于上,教沦于下。羌、戎互僭,君臣屡易。非林下诸贤之咎而谁咎哉?”这里的“林下诸贤”是普通的匹夫百姓吗?同样,冯道当然不是简单的“匹夫”,他显然具有“肉食者”的政治属性。冯道是否承担起天下教化的责任,成为天下百姓效仿的道德榜样,顾炎武有自己的答案。
三、被错误引证的顾炎武
顾炎武对冯道的认知和评判,受到时代的限制,不离纲常框架。总体而言,他没有为冯道翻案的文字,也没有为冯道翻案的动机。现代学友从民本的角度善意地理解冯道,引顾炎武为同调,情有可原。但从顾炎武所说的“保天下”和“保国”、“肉食者”和“匹夫”的命题里找依据,恐怕是南辕北辙,找错了证人证言。一来,包括顾炎武在内的古代儒家思想家,多有民本思想,这点不可否认,但是民本之上,他们有更宽宏、也更在意的思想主旨。二来,顾炎武政治思想的性质,长期以来被宣传为启蒙思想,但是,对这一思想性质的判断,并不能直接套用于顾氏对冯道等具体历史人物的月旦。对顾炎武的误解和引证,伤害了自身的论证效力,其结论也大打折扣。
顾炎武同时代的好多学者,比如王夫之,同样没有为冯道翻案。或许顾炎武等人误解了冯道,但现代学人没必要误解顾炎武。顾炎武是清代实学的开创者,他求真务实的治学态度并没有过时。
魏朝利(上海社会科学院政治与公共管理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