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新春

　　腊八一过,鲁西南小城单县的街巷里,羊肉汤香、馓子油香、烘鱼果木香交织升腾,奏响了最地道的齐鲁年味序曲。这升腾的烟火气里,藏着非遗技艺的传承,更酝酿着游子们魂牵梦绕的归家信号。

　　“过了腊八就是年,一天撵似一天近。”这句老话响在耳畔,农家小院的灶火已旺。大铁锅早坐上了灶,半锅清水,烧至小泡冒起,将事先剁好洗净的带骨羊肉块“哗哗”倒入。灶底的火立马蹿了起来,火苗舔着锅底“呼呼”作响。掌勺三十余年的三哥目光如炬:“咱单县羊肉汤,讲究一个‘真’字!真本地羊,真铁锅,真劈柴,真功夫!要是做不到满院飘香,懒猫都赖在旁边等着啃骨头,你最好不要说自己会煮羊肉汤……”他紧盯浮沫,一勺一勺撇得干净利落。待大火烧开,又投入秘制调料包,便转入了漫长的文火炖煮。两小时后,肉香霸道地弥漫开来,筷子一扎即透。趁热剔肉是关键,烫手了蘸蘸凉水,将肉一丝丝从骨上撕下,连最难处理的筋头也绝不放过。喜辣者,将切好的小肉块与剁成的红亮辣椒油混一起再回锅一下。掀盖刹那,热气裹挟着肉香、柴火香、辣香扑面炸开。这碗汤,早已超越饮食范畴,成为单县人年节的象征,熬煮着游子心底最浓的乡愁。

　　转过街角,黄岗馓子作坊里正上演着油与面的交响曲。年节临近,订单几乎翻了一倍,主人忙得脚不沾地。作为“舌尖上的黄河文化地标”,黄岗馓子的制作堪称指尖上的艺术表演。一人灵巧地将盘好的面条绕于指掌,由里向外,边绕边抻,绕足三十圈方断。另一人接过,用特长竹筷绷直面条,滑入滚油。待炸至五成熟,巧手一斜折,定型成瓦状,再抽筷续炸至通体金黄,捞出控油。浓郁的油香裹挟着院内等候顾客的言语声,在冬日冷冽中织成一张温暖的网。这金黄酥脆的馓子,正是千家万户辞旧迎新时,那第一声清脆响亮的“年味祝福”。

　　清晨六点,天光熹微,烘鱼坊的果木烟气已袅袅升起。火光跃动中,老板娘将二两左右的炸鱼层层码入烧开的锅中,投入秘制料包,撒上葱段、姜片、小红椒,盖紧锅盖。“慢火烘煮一小时,中间绝不揭盖翻动,全凭蒸汽和余热‘焖烘’。”她如是说。待汤汁收尽,鱼身变得粽红油亮,筷子轻触便酥软掉渣,便是起锅之时。这道承载着单县风物密码的传统美味,以其独特的果木香和酥骨入魂的滋味,成为唤醒游子家乡饮食记忆的钥匙,每逢年关,“倍思亲”的思绪便在这氤氲香气中找到了踏实的落脚点。

　　人间至味,尽在烟火巷陌。单县的年味,是羊肉汤里用时光慢炖的岁月温情,是黄岗馓子在油锅中迸发的丰收欢歌,是烘鱼于果木炭火间焖入鱼骨的绵长思念。当街头巷尾这熟悉的香气再次交织成网,天南海北游子们的味觉导航便清晰地指向同一个坐标——家乡。齐鲁大地的年味,就在这升腾不息的烟火灶台间,被酿得愈发浓稠、醇厚、醉人。

　　四方食事,终究不过一碗单县烟火暖香；万里归途,所求无非此间家乡至浓年味。

　　(作者为菏泽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