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金橙
1977年商务印书馆出版
二十年前,我在老家的阶梯书屋里见过一套书,《乌苏里山区历险记》与《德尔苏·乌扎拉》,合称《在乌苏里的莽林中》,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于2005年,封面是绿色的。那时尽管课业紧张,我依然读了一些课外书,比如卢梭的《忏悔录》《漫步遐想录》、梭罗的《瓦尔登湖》、杰克·伦敦的《旷野的呼唤》(又译《野性的呼唤》)、乔治·桑的《魔沼》、国木田独步的《武藏野》《空知川的岸边》、米哈伊尔·普里什文的《大自然的日历》……这些书都崇尚自然,擅长风景描写。《在乌苏里的莽林中》是同类中的一部绿色经典,但无疑小众得多,在网络并不发达的年代我很幸运,竟然在小县城的旮旯里就这么遇见了。之后我去了东北,又回到昆明,在逛书摊时又和它邂逅了。这次淘到的是1977年商务印书馆的初版,也是两册。出版说明中提到,该书完成于1976年10月,仅内部发行,甚至译者的名字也没有,笼统地标注着黑龙江大学俄语系翻译组,同时纳入“俄国经略东方丛书”。而2005版是时隔28年后的第一次重印,译文和1977版完全一样,不同之处是写出了译者名字:王士燮、沈曼丽、黄树南等黑龙江大学俄语系的前辈们。
《在乌苏里的莽林中》的作者弗拉基米尔·克拉夫季耶维奇·阿尔谢尼耶夫,1872年出生于圣彼得堡一个铁路职工家庭,母亲是农奴,父亲是私生子。他从小向往旅行,便参军进入士官学校,其间学习了远东地理课;1900年如愿被调往远东,1902年开始地理考察并记录,后成为其毕生事业。他担任过地方博物馆馆长,并在大学任教,成为地理学会会员,直至1930年突然离世。他在当地享有崇高声望,有以他名字命名的河流、山峰、火山和城镇。但乌云很快笼罩了他最亲近的人。1938年他的妻子因间谍罪被枪决,1941年女儿被判10年监禁,他还有一个弟弟1937年被捕,一直下落不明。
阿尔谢尼耶夫写过多部游记和科学著作,最著名的便是《在乌苏里的莽林中》,记录了1902年、1906年和1907年的考察见闻。书中呈现的是一百多年前的原始森林,那里不仅有各种动植物,暴风雪等恶劣天气、虎熊的袭击以及多次濒临死亡的绝境,还有生活在那里的人们和他们的风俗。而其中最令人难忘的,是一位名叫德尔苏·乌扎拉的赫哲族猎人。他们在原始森林里相遇,阿尔谢尼耶夫请他做考察队的向导。德尔苏是森林原住民,从未沾染过现代文明的气息,身上保留着许多现代人早已失落的朴实品质。他洞悉森林的一切,枪法出众,能嗅出动物气息并预知天气,辨认人的足迹和野兽踪迹。他淳朴善良,热心助人,数次在生死关头不顾个人安危,解救作者和探险队员。他的父母、妻子、孩子全部死于天花病毒,只剩他孤身一人,虽以打猎为生,却痛恨滥捕滥杀。他信奉万物有灵,日月星辰、花草树木、所有动物,甚至风、水、火,在他眼里都有生命,有人的喜怒哀乐。渐渐老去的德尔苏因视力等原因无法继续在森林生存,作者邀他到自己家里安享晚年。但老猎人完全适应不了城市,与现代文明格格不入。他偷偷返回森林,几天后这位“森林之子”惨遭盗贼杀害,令作者痛惜不已……德尔苏是这本书的灵魂。他的故事感动了大导演黑泽明,1975年被拍成电影《德尔苏·乌扎拉》并上映,还荣获了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
我翻阅这本书时心情复杂,既沉醉神往,又扼腕痛惜——为德尔苏的遭际,也为这片土地。正是读了这本书,我才知道黑龙江在当时的俄国被称作阿穆尔河;知道了兴凯湖,这个东亚著名的淡水湖,面积是杭州西湖的680倍,而中国拥有的部分则不足三成。沿着黑龙江、乌苏里江分布着几座城市:布拉戈维申斯克、哈巴罗夫斯克、尼古拉耶夫斯克、符拉迪沃斯托克。这些地名很拗口吧!但请记住它们的中文旧称:海兰泡、伯力、庙街、海参崴。这曾是我们的国土,曾有无数同胞被俄国人驱逐、杀害。19世纪中叶,俄国迫使清政府签订了不平等条约,割让了外兴安岭以南、黑龙江以北、乌苏里江以东,包括库页岛在内的约一百万平方公里土地,这就是外东北。如今在我国的地图上,有八个俄罗斯地名后括号标注着中文旧称,勿忘国耻。
阿尔谢尼耶夫于1910年动笔撰写《在乌苏里的莽林中》,1921年出版上部,1923年出版下部,后合编为一部。根据1977年版中译本说明,翻译参照的是1951年俄语版。原版每章首尾均有插图,中译本均删除。几天前,我偶然瞥见一册俄语版,正是1951年的版本。尽管是七十多年前的旧书,但保存尚完好,是图书馆的藏书。我细细修补了书页边角的轻微磨损,托在手中,也算圆了二十年前的一桩心愿。(作者为藏书爱好者)